太素放下玉壶,认真地看著他。月光落在她眉间,如一朵小小的白莲。“主人要奴婢如何提醒?”
“你浇花时,我与你同浇。你扫叶时,我与你同扫。你煮茶时,我与你同煮。你焚香时,我与你同焚。你在做什么,我便在做什么。不是帮忙,是同行。能所不二,先从你我之间修起。”
太素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比月光还淡,却比花还暖。
“主人可知道,奴婢浇花时,从不觉得是『我』在浇『花』?花要水,我便给水。水从壶中流出,落入土中,被根吸收,传到茎叶,开出花朵。
这中间,没有我,没有花,没有水,没有壶。只有浇。”
苏陌怔住。
她浇花时,確实没有“我在浇花”的念头,也没有“花在喝水”的分別。
她只是浇,如同月只是照,风只是吹,水只是流。
那不是无念,是无住,念起时,不执念;事做时,不执事;花开花落,不执花。
“原来你一直在修我一种看不懂的法门。”苏陌喃喃道。
太素摇头:“奴婢没有修。奴婢只是浇花。”
苏陌忽然明白了什么。不是用脑明白,是用心明白。太素的修行,不在修与不修,在只是浇花。没有能修与所修,只有浇本身。这便是一真法界,这便是能所不二。她不用学,不用修,不用证。她只是浇花。
“明日,”他说,“我与你一起浇花。”
庚娘在四时同天的花园中,坐在那棵四季同时开花的树下。
她的花园是洞天中最奇妙的地方,东厢桃花春水,西廊荷风夏月,南苑菊霜秋色,北轩梅雪冬韵。四时同在,一园之中。她坐在树下,面前放著一张琴,琴上无弦。她的手放在琴上,却不弹。
苏陌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月光穿过四季的枝叶,落在他肩上时,已是四时不同的光,春的柔和,夏的炽烈,秋的清凉,冬的凛冽。四种光交织在一起,竟化作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庚娘在做什么?”他问。
“在听。”她答。
“听什么?”
“听花开。”
苏陌凝神去听,果然听见花开的声音,不是耳朵听见,是心听见。
桃花开时有春水的声音,荷花开时有夏风的声音,菊花开时有秋霜的声音,梅花开时有冬雪的声音。
四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竟化作一首无弦的琴曲。
“你可知道,”庚娘忽然说,“奴婢调节洞天的时间流速,靠的不是法力,是听。
听花开,听叶落,听水流,听云移。时间不是被调节的,是被听见的。听见了,它便自己流转了。”
苏陌知道庚娘能调节洞天內的时间,东厢房炼丹三日,西厢房不过弹指一挥。他一直以为这是神通,是庚娘独有的天赋。
此刻才明白,这不是神通,是倾听,倾听时间的流逝,倾听万物的节律,倾听天地的呼吸。听见了,便与之同步;同步了,便能与之共舞。
“你听花时,是『你』在听『花』吗?”他问。
庚娘摇头:“没有你,没有花,没有听。只有花开的声音。那声音来了,便来了;去了,便去了。不留,不追,不拒,不迎。奴婢只是在这里,花开时,花便在奴婢心中开;花落时,花便在奴婢心中落。没有能听与所听,只有听本身。”
苏陌默然。他想吉祥天说过的话。
太素浇花时,没有能浇与所浇,只有浇本身。庚娘听花时,没有能听与所听,只有听本身。她们修的不是同一个法门,却证的是同一个境界。能所不二,在浇花中,在听花中,在日用中的每一个当下。
“明日,”他说,“我与你一起听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