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现自己在某些时刻开始分不清表演和真实的边界,比如有一次,一个客人做完后特别认真地对她说“你的胸真好看”,她居然觉得脸颊有点热,下意识低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是张黎明的自信,而是张凤式的、带着些许不好意思和朴素的笑。
等客人走了以后她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那种被夸了一句就微微心动的感觉,究竟是演出来的,还是这具身体、这个角色真的需要的?
有一个晚上,来了个特别沉默的客人。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男人,脸上有很深的法令纹,穿着件洗得褪色的POLO衫,全程几乎没怎么说话。
进了房间以后,他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
张黎明试探着问他怎么了,他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做完以后,男人没有马上下床。他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长得有点像她。”
张黎明正拿纸巾擦自己大腿根上残留的安全套润滑油,听见这话愣了一下:“像谁?”
“像我老婆。”男人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天气预报差不多的事,“她前年走的。乳腺癌。”
张黎明手上擦身的动作停顿了两秒。
这种情节他在电影里看过无数次,但此刻赤身裸体地坐在这间逼仄的出租屋里,头发上还沾着陌生男人的汗味,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了想,没有像会所里的李菲儿那样温柔体贴地说一堆安慰话--那不是张凤会做的。
张凤只是一个小学文化的农村妇女,她听不懂太大的道理,但她能听得懂别人的苦。
所以他只是用手指轻轻拍了拍男人的手背,什么都没说。
男人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似乎是笑了。
他走的时候,多给了五十块钱。
张黎明捏着那张多出来的五十块,站在窗前看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下楼梯口的黑暗中,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潘巧玲下班回家时脸上的疲惫,想起很多很多普通人疲惫而沉默的背。
在会所里,他是李菲儿,一个精致、性感、会讨男人欢心的尤物。
而在站在这条巷子里,他是张凤,一个不年轻、不漂亮、被生活碾压过无数次但还在咬牙往前走的农村妇女。
他忽然觉得,仅仅是听到一个人说出“你长得有点像她”这样平淡的话,比他在会所里演过的任何一出深情戏都更有分量,因为这不是戏。
在站街的日子里,他逐渐摸索出张凤接客时该有的风格。
不是主动进攻型的,而是被动配合型的--不主动撩拨,不夸张地叫床,但绝不冷淡。
客人说什么,她就顺着做;客人不说话,她就安安静静地完成服务,时不时会流露出一点笨拙和羞赧,让客人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一个老手交易,而是在跟一个为生活所迫、刚下海不久的良家妇女做爱。
这种设定正中许多底层嫖客的下怀--他们花不起大价钱找年轻漂亮的,但在这个价位上遇到一个干净、配合、甚至还有点腼腆的女人,会觉得物超所值。
张黎明甚至琢磨出了一套固定的流程--客人进门以后,先给他倒杯水,让他坐下缓一缓。
这个小小的细节在城中村的站街交易里很不常见,但效果出奇地好。
大多数站街女为了快,客人一进门就脱衣服开干,恨不得马上解决问题。
但张凤会倒水,会问一句“热不热”,这些微不足道的关怀让很多底层男人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情。
然后是必要的提醒,他会在客人脱衣服的时候,认真地拿出安全套,重申一句:“还是那句话,得戴。”语气不是娇嗔也不是命令,而是带着点儿不容商量的坚持,像一个絮叨的妻子。
做完服务收了钱,他还会跟客人说一声“慢走,注意安全”,语气里没有半点虚假的谄媚。
有几次,客人走到门口了,又折回来跟她说了一句“下次还找你”。
她点点头,说好。
这些细节,都是他以前在会所里不曾留意的。
那时的客人非富即贵,讲究的是情调、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