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感知到了祂。
雾神。
祂没有形状,没有面目,甚至没有“出现”这个动作。
可我就是清楚地知道祂在这里——在这片雾的最深处,又或者说,祂就是这片雾本身。
我站在祂之中,就像一滴水落进了海里。
而额角那道旧疤,此刻也在轻轻地、持续地痒着,仿佛被一根极细的线,从雾的最深处牵了出来。
这一次,祂和从前不一样。
从前梦见祂的时候,我感知到的常是一种近乎冷漠的、亘古不变的寂静,如山,如水,如这片土地几百年来沉默着吞下的一切。
可这一次,我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了——喜悦。
那喜悦庞大得没有边际。
那不是人的喜悦。
人的喜悦能被一张脸、一个笑承载下来,它却承载不了。
那更像是涨潮,宛如一池子被压抑了许久的水,终于等到了开闸的那一刻,于是从最深处泛起一种缓慢的、不可遏止的、几乎称得上餍足的震颤。
那震颤透过雾,一点一点地渗进我的身体里。
温热的、黏稠的,无孔不入,和外头那场雾一样。
我站在原地,动不了,也不想动。
我在梦里模糊地意识到,祂是在高兴。
因为祭祀开始了。
因为雾隐堂、净域、那一间间亮着灯的房间,正在被一个一个男人填满。
因为凌音、雅惠嫂子、山田爱子,还有那些我认识或不认识的女人,正把祂想要的供奉,一样一样地端上来。
这个认知,让我的身体一阵阵发冷;可那股从雾神那里传来的喜悦,又烫得我浑身发抖。冷和热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样更多。
不知过了多久,那喜悦极慢、极慢地退了下去,恰似潮水退去那般,一点一点地,把沙滩重新露出来。
雾还在,可那股填满一切的“满”,到底松动了。
我感觉到自己在从雾的深处往上浮,像是被什么庞大而餍足的东西,轻轻托着,浮向水面。
然后,也不知过了多久,我醒了。
天还没亮透。
窗外仍是那片灰白,分不清是雾,还是尚未散尽的夜色。
被窝里依旧冷,左半边空着,右半边也空着。
可奇怪的是,我的指尖、胸口、额角,竟还残留着梦里那一丝温热的、黏稠的触感,像被什么极其庞大、又极其餍足的东西,隔着雾,轻轻舔过一遍。
我没有立刻起来,躺着又歇了片刻,听着屋外零星的声音——远处一声鸡鸣,闷在雾里,辨不清方向;楼下厨房里传来极轻的锅铲声,是松本老师在张罗早饭了。
该起床了。
我坐起身,套上校服,理了理头发,拉开房门。
走廊另一头,几乎在同一时刻,阿明的房门也开了。
阿明站在门口,正低头系着外套的扣子,听见动静抬起头,对上我的目光。
两个人隔着大半条走廊,谁也没有先开口,只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双眼睛底下挂着两团淡青,显然也没睡好;我大约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一夜,梦倒是做了,觉却像没睡过。
我们默契地没有多说什么,一前一后下了楼。
餐桌前,松本老师已经摆好了早饭。
粥、煎蛋、咸菜,热气在雾沉沉的清晨里格外温暖。
孩子们陆续坐齐,叽叽喳喳地抢着碗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