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风,檐下偶尔滴落的水,还有更远处——从町子的方向,从那一圈围住盆地的山脊的方向——一种极低的、连绵的、说不清是水还是雾的响。
那声音不急,不重,宛如整片山都在慢慢地、深深地吸气。
……
中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了,只晓得门外廊下,原本候着的几个神官已经不见了。
只有一列纸灯笼还亮着,从门口一直排到廊道尽头。
远处,净域的入口方向,那片原先挤得密不透风的人潮也已经散尽,只剩下几盏零落的灯,在雾里晃。
廊檐上方,那一片本该是死灰的颜色,正在发生变化。
起先只是极淡的一点亮,仿佛有人在天顶那头划了一根火柴,随即又灭了。
然后是第二点,第三点,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散开,连成线,连成片。
那片浓稠的、贴在脸上像湿布一样的乳白,正在极快地、以肉眼能看清的速度,从町子的上空往上抬。
中村张了张嘴。
那雾抬得越来越快。
先前还只是头顶那一片透出亮光,转眼整座净域的轮廓都从雾里显了出来。
最后面那座大殿的飞檐,一排排漆黑的屋脊,高高低低地立在半空里,清清楚楚。
再往远处,町子里那些房顶、那几条街、那根立在广场上的木柱,也一层一层地从乳白里浮出来。
然后,那雾猛地往上冲了。
没有声音,可中村确确实实感到脚底下震了一下。
整片铺在影森町上空的浓雾,像是忽然被谁从底下托了一把,腾地拔起来,往天上窜去。
那一瞬间,头顶那片灰白被撕开一道极宽极亮的口子,口子里透着深蓝,蓝得发黑,还有几颗星,亮得仿佛刚被擦过似的。
雾气从四面八方被吸上去,先是变成一片翻滚的、被月光照亮的白,然后越缩越小,越缩越薄,最后抹成天边一道极淡的白痕,风一吹,就散了。
影森町,露出了天空。
中村站在廊下,仰着头,一动不动。
风从山口那边过来,穿过净域的院落,穿过整片杉树林,把檐下的灯笼吹得晃起来。
那风是干的,凉的,一点也不黏。
几十年里,他好像从没在这个季节的夜里,闻到过这样的风。
廊道那头,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那一声很短,随即被自己掐断了,仿佛喊出声的那个人也被自己吓了一跳。
可紧跟着,第二声、第三声就起来了,从净域里传出去,翻过院墙,落进町子,落进那几条巷子,落进那些还亮着灯的屋子里。
犬吠起来了。
先是一处,又一处,然后整片町子的狗都跟着叫了起来,叫成一片。
中村听见有人在哭,也有人在笑,两种声音胡乱混在一处,听不出是谁。
他还听见有人在很短的距离里,一遍一遍地说:“散了,散了,真的散了。”
中村慢慢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灯下泛着灰,还在细细地抖着。
四十九天。
四十九个夜里,这个地方的每一个晚上,都是从这片雾里开始的。
雾浓的时候,进门要摸着墙;雾最重的时候,站在路这边看不见路那边的人影;町里有人私下说,这雾再厚一点,就要连屋脊都盖住了。
四十九天里,谁也没有见过一次真正的夜。
现在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