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得那么快。
中村站在那里,脚底下是浸了四十九天雾水的旧木板,头顶上是仿佛几十年都没在这个季节露过的星空。
他只觉得心里那份仿佛恒古以来的沉甸甸的滋味,忽然就松了。
松了的那一刹那,凉气灌进来,人竟有些站不住。
可紧跟着,另一种更冷的滋味,从后颈慢慢爬了上来。
这雾是吃了他四十九天,可也是养了他一辈子。
但它现在走了,走的时候,一句话没有留,一点预兆也没有。
前一刻还浓得贴在脸上,后一刻就冲上天去了,散得干干净净,连一片都没剩下。
它今天高兴了,走了。那明天呢。
中村搓了搓手。
转身一看,廊道另一头,安藤也扶着门框走了出来。
矮胖的汉子仰起脖子,望着那片天,张着嘴,好半天没有合上。
看了很久,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
“中村……这天……”
“嗯。”
“咱们……咱们这算成了?”
中村抬头又看了一会儿,看着那几颗星。
那几颗星很稳,一动不动,比这世上任何东西都稳。
“成了。”他说道。
安藤咧开嘴,想笑,笑了两下,眼泪却先下来了。
他赶紧抬手去擦,擦了两把,自己也觉得没出息,索性不擦了,就站在那里,一边笑一边流眼泪,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说得很急,听不清一个字。
廊道深处,又陆陆续续地走出来几个人。
他们都仰着头,一句话不说,只是看。
看那片天,看那片仿佛几十年没在这个季节露出过的、深得能照出人影的夜空。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往后……祂还会不会再回来?”
没有人回答。
毕竟,雾散得那样干净,反倒让人不敢信。
有人慢慢把手放下来,又抬起来看了一遍,仿佛多看几眼,这片天就能被看一眼少一眼。
有人站在廊下不敢动,两只脚像钉在了旧木板上。
还有人朝町子的方向张望,望那一排从乳白里浮出来的屋脊,望那几根还在雾水里发着暗光的电线杆,望了很久,才敢低声说一句“是真的”。
可没有人敢说下一句。
那位神明,人们从祖辈起就侍奉着。
祂就住在这片山里,住在杉林、溪谷、岩缝和那口终年不干的潭里;祂有时候是风,有时候是水,有时候是夜里从山脊上过去的一串影子;老辈人讲起祂的形貌,各家各说的都不一样,谁也不曾真正看清过一次。
祂来的时候不打招呼,走的时候也不留话。
祂高兴了,雾就浅一点,山货就多一些,孩子就好养活;祂不高兴了,雾就压下来,压得人连自家屋檐都望不见。
几百年来,这一带的人能做的,只是照着传下来的规矩,按时上供,把该献的献上去,然后等。
至于祂究竟为什么高兴,为什么动怒,这一次究竟是吃饱了才走的,还是只是腻了、想换个地方待着,往后还会不会回来——谁也说不出。
那本摊在神官案头的旧账,那一列列写着名字的黄纸,那四十九夜里一夜不落地点起来的灯火,说到底都只是人这一边能做的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