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走茶凉的意思不是人死了茶就凉了。”方若琳的声音慢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茶匙从杯底舀出来的,“是何家的人脉网从来就不是何家的。是你父亲活着的时候,别人给他三分面子。他不在了,那张网就散了——散了的人不会被重新聚拢,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利益要顾。你以为我小叔子怎么把公司控制权拿走的?他不是靠本事,他是靠那些老臣觉得跟着谁都是跟,不如跟个活着的人。何业飞什么都没有了,他拿什么去跟那些人交换?”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电话里能听到瓷杯和桌面碰撞的极轻声响,然后是吞咽的声音。她抿了一口茶,继续说。
“你拿二十亿的股份砸回去给何业飞,那些老臣会看在股份的份上重新围拢过来吗?他们看的是未来——何业飞有没有项目?有没有资源?有没有能把他们的利益放大的能力?他除了姓何,什么都没有。你才是那个手里攥着实实在在东西的人。你帮他拿回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他充其量是个小股东。而你戴秋文——你是海城启元智能科技的创始人。你是国资委合作名单上的人。你是那些安防公司和新能源车企主动找上门要签合同的人。你告诉我,两个人坐在一起谈事情的时候,谁手里攥着真正的筹码?”
戴秋文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依然落在窗外的高架桥上,但瞳孔的焦点已经不在那些车上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慢了很多,“我根本不需要通过何业飞——那些人脉网本来就可以直接对我开放?”
“我没有说直接。”方若琳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那种给学生划重点时特有的强调,“我是说,你如果非要通过何业飞去搭那张网,你会多绕一个弯,多付一道过路费。而且何业飞——这个二十岁的、刚失去父亲、失去资产、失去所有社会关系的年轻人——他拿什么跟你做交换?他手里唯一能拿出来做筹码的东西,是你妈。”
戴秋文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猛地收紧了。塑料壳在他指腹下发出极轻的“咔”一声。
“他知道你妈会心软,会帮他,会为他说话。”方若琳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轻到像是在对着一根已经绷到极限的琴弦说话,“所以他不需要拿出任何实际的东西来跟你交换。他只需要让你妈觉得他可怜,让你妈觉得你需要他。你就心甘情愿地把二十亿的股份送回他手里了。秋文——你想想,这件事从头到尾,他付出过什么?他投了两千万给你,那两千万是他爸的钱。他爸死了,钱退了,股份还了。他现在是净身出户的状态。他凭什么拿二十亿?就凭你妈心疼他?”
戴秋文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高架桥上缓慢移动的车流,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方若琳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手术刀,把他这几天没有细想的、被他用“知恩图报”和“商业计算”两个幌子盖住的部位一层一层地剖开。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被吴媚昨晚和今天中午的眼泪、拥抱和那句“你是我的命”裹挟着,做出了一个完全违背自己利益的决定。
“方——若琳。”他改了口,声音哑了一度,“我想把股份留住了。但是我不知道怎么跟我妈说。”
“你不需要说。”方若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从容的笃定,像是她已经提前看完了剧本的最后一页,“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把她今天晚上的行踪告诉我。”
戴秋文挂了电话之后,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打开电脑,看了生物医药公司的合同修改稿,批了两条意见发回法务部,又看了一份气象局的数据接口需求文档,在技术团队群里问了三个问题。
这些都是他平时会做的事,每一件都在他的舒适区里,键盘敲下去的时候手指的触感熟悉得像是已经用了十年。
但他的脑子没有跟他的手指同步——他脑子里一直在转方若琳最后说的那句话。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把她今天晚上的行踪告诉我。”
他看了手机上的时间,下午四点十一分。
他打开那个定位共享软件,界面上那个小蓝点正安静地停在吴媚工作室所在的那栋写字楼附近——但她今天早上已经答应过他,下午去银行之后就回家。
他又刷新了一次定位,蓝点往东移了两条街,停在了一家商场的停车场里。
他打开另外一个App,通过车载摄像头远程查看,屏幕上显示出特斯拉车内的情况——座椅是空的。
他换了一个设备,打开了家中智能门锁的日志,最后一次开锁记录是下午两点零七分,吴媚进门——从那之后没有新的开锁记录。她不在家。
他给她发了一条微信:“妈,在哪?晚上几点回来?”
十分钟之后收到回复:“在工作室跟经理交代后面直播的事情。七点左右到家。”
戴秋文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他又刷新了一下定位——蓝点还是在商场停车场,没有移动。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天色渐渐暗下去。
高架桥上的车灯亮了起来,一条流动的光带向远处延伸,直到被城市边际线模糊掉。
他站在那片流动的光前面,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问他——你还要被骗多少次才会相信?
她答应你的每一件事,每一件,最后都会以各种理由被推翻。
他忽然觉得一阵恶心从胃底涌上来,不是因为愤怒——愤怒已经用完了,昨晚和今天上午他用完了全部额度——而是一种更凉的、像是被人从背后推进了一池深水里然后眼睁睁看着水面在自己头顶合拢的冷。
他扶着窗框缓了缓,等那股恶心平复下去之后,他拿起手机,调出那个定位软件,把屏幕截图,转存进了那个叫“模型训练数据——异常样本”的文件夹里。
晚上八点的时候他回了家。家里空荡荡的,灯都是灭的,餐桌上什么也没有。
他把客厅的灯打开,坐在沙发上,给自己倒了杯水——白开水,什么也没放。
窗外的城市灯火在他面前铺开,和昨晚一模一样,和任何一个他独自在家的夜晚一模一样。
他等到十点。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