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秋文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面前的牛肉面还冒着热气,红油在汤面上缓慢地旋转着,葱花和香菜在热汤里浮浮沉沉。
他拿起筷子挑了一筷面条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看着吴媚的眼睛。
“妈,”他说。
他有多久没有叫她“妈”了——从她那天在会客室里站在何业飞身边开始,这个字在他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直没能顺畅地吐出来。
此刻它滑出来的感觉有些陌生,像是一双很久没穿的鞋,尺码还是对的,但鞋底已经磨薄了,“我跟你说实话。何氏集团的股价现在跌成这样,里面的核心资产大多数已经没有什么实际价值了。你让我用启元去盘活那些东西——那些生产线、那些设备、那些厂房和土地——在我看来大部分都是累赘。我为什么要拿我的公司和我的技术去做这件事?”
吴媚的目光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她伸出一只手越过桌面,手指覆在他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她的掌心比他记忆中更凉,带着室外深秋的寒意,在他手背上停了几秒。
“因为何业飞什么都不剩了。”她说。
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秋文,妈知道你恨他。但你知道他每天早晨醒过来的时候想到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是他爸死在了楼梯间里,是他妈倒在了你办公室的书架旁边。他被困在那两件事里,出不来了。妈每天晚上都能听到他在睡梦里喊爸妈,喊完之后就会发抖——整个人蜷成一团那种抖,像是有人在用冷水浇他。他白天假装正常,去那家游戏公司打卡,坐在工位上写文案,和同事开周会的时候还会开玩笑。但妈知道他在假装。妈知道他的灵魂已经不在了。如果何家彻底垮了,何业飞这辈子就真的完了。他会彻底烂在那些噩梦里,永远出不来了。”
她把手收回去,重新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戴秋文注意到她的腰腹确实比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明显丰腴了一些,大衣的扣子在最下面一颗那里微微绷着,能看到一个轻微但确定的凸起弧度。
“妈说的并公司——不是让你把技术白送给他。是把启元当作新核心,把何家剩下的那些还能用的资源重新整合起来。何业飞可以给你做副手,处理政府关系、对接老臣、替你挡那些你不想应付的应酬。你不需要把公司送给他——你只需要给他一个位置,让他觉得自己还有用。让他觉得自己还能站在这片地上继续走。”
她说完这些话之后安静下来,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催促,没有进一步的劝说,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面馆后厨传来老板用漏勺捞面条的声音,碗碟碰撞的脆响,老板娘招呼客人的川普在热气腾腾的空气中显得遥远而朦胧。
戴秋文低头吃完了面前那碗面。
他把最后一口汤也喝干净了,把碗往前推了推,用纸巾擦了擦嘴。
面馆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黑透了,路灯的光在玻璃上形成一小圈暖黄色的光晕,有细小的雨滴开始打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倾斜的细长水痕。
“我会考虑的。”他说。
声音平稳而明确,“但是我先把话说明白——我帮他不是因为我欠他。我不欠他任何东西。我帮他是为了——你肚子里的孩子。那个孩子叫我叫了十九年的妈的女人做妈,我不想将来那个孩子长大了,连一碗牛肉面都吃不起。”
吴媚的呼吸在他这句话说完之后停了一拍。
她的眼眶终于红了,那层湿润的光在眼角蓄了一会儿,在她眨了两次眼之后顺着脸颊滑下来一道细细的水痕。
她没有伸手去擦,就让那道泪痕留在脸上,然后她低下头,用筷子夹起碗里的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好。”她说。声音带着淡淡的鼻音,但她没有哭出声,“妈等你考虑。什么时候想好了,你联系我。号码没换。”
她拿起桌上那张银行卡,小心地放进了帆布袋的内层拉链口袋里,拉链拉好,然后撑着桌沿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动作比进门时更慢了一些,一只手扶着桌沿,另一只手不自觉地又抚了一下小腹的位置。
她穿上大衣,把帆布袋的带子挂在肩上,然后朝他点了点头。
“秋文,”她走到面馆门口的时候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留给他一个穿着驼色大衣的、被路灯照得边缘泛着一圈暖光的侧影,“你长高了。刚才坐着的时候还没觉得,你站起来——好像比上次见到的时候又高了半寸。”
她推开门走进夜雨里。
雨丝在路灯下细细密密地落着,她撑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伞面在雨中微微颤动。
她沿着街道往左走,步子不快不慢,一只手撑伞,另一只手始终放在大衣下面那个微微隆起的弧线上。
她的背影在雨雾中渐渐变小,驼色大衣的下摆在雨中贴着小腿晃动,那双黑色的矮跟短靴踩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溅起细小的、在路灯下闪着零碎光点的水花。
她拐过街角,消失在了视野尽头。
戴秋文站在面馆门口看着那个方向,雨水打在门前的台阶上,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形成一层薄薄的、不断被新的雨滴打破的镜面。
面馆老板在后面喊了一声“小戴,伞!”,他转过头,看到老板递过来一把透明的旧雨伞,伞柄的塑料已经磨得发白了。
他接过伞,说了声“谢谢叔”,撑开伞走进雨里。
雨水打在透明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嗒嗒声,沿着伞骨的边缘汇成细长的水线往下淌。
他沿着吴媚离开的方向走了几步,在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
雨幕中街道两旁的店铺灯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长长的、被雨水揉碎的倒影,一辆出租车从他面前驶过,轮胎压过积水时溅起一道扇形的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