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媚的嘴唇动了动。
她垂下眼,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抠了一下桌角的木纹,然后从随身带的那个黑色帆布袋里拿出一张折叠好的B超单,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B超单正面朝上,黑白影像上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蜷缩着的胎儿轮廓,头部和身体的比例已经基本成型,四肢的骨骼在灰白背景下呈现出几道细长的白色线条。
影像上方印着一行小字——“孕周:16周+3天”。
“孩子是何业飞的。”吴媚说。
她的声音没有颤抖,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已接受的事实,“上个月底去查的。当时已经两个多月了,妈——我那时候还没发现。直到有一天早上起来吐了,才觉得不对劲。后来去医院做了检查……就是它。”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B超单,目光在那个模糊的轮廓上停了一瞬,然后她伸出手,把B超单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秋文,妈知道你觉得恶心。妈自己有时候也觉得挺荒诞的——十九年前我怀着你,十九年后的现在,我肚子里这个,是何业飞的。你叫了十九年妈的女人,肚子里装着别人的孩子。”她说到这里嘴角扯了一下,说不上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但事情已经这样了,妈没办法。妈不可能把它打掉。医生说妈这个年纪做引产风险太大,而且——”
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面馆的暖气让她的脸颊泛起一层不太健康的潮红,但她的眼神很定,那种定力戴秋文见过——在她和方若琳对峙那天,在她站在何业飞身边说出“我要跟他结婚”的时候,他见过那种定力。
“而且妈也不想打掉。”她说。
声音轻下来,轻到几乎要被后厨传来的炒菜声盖住,“妈已经三十九了。这辈子可能就这一次机会了。不管这孩子是谁的——它是妈的。”
戴秋文看着B超单背面的灰色纸面。纸面上隐约能看到从正面透过来的、胎儿轮廓的阴影,模糊的,像是一个被藏在水面下的梦。
“孩子是他的,你要跟他结婚,那你们应该是一家人。”他说。
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他完全无关的事情,“你来找我借钱,他知不知道?”
吴媚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
“他知道。但是——秋文,他现在的情况,比我们上次见面的时候更糟了。何氏集团那几个核心公司,已经有两个进入破产清算程序了。他二叔——何建军——上个月被人举报挪用公司资金,现在正在接受调查。何家控股的那家银行被银保监会接管了,何业飞作为何家直系亲属,每个月只能从银行托管账户里领几千块生活费。妈跟他租了一间小房子,你知道他在做什么吗?他在给一家游戏公司做兼职策划——就是那种最基本的、给游戏写剧情文案的活儿,一个月挣四千块。”
她的眼眶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开始发红,但始终没有掉下眼泪。
“秋文,妈今天来找你,不是来跟你讲道理的。妈知道你恨妈,妈也知道你恨何业飞。你完全有权利不帮我们。可是——”她把手从桌沿上拿下来,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隔着毛呢大衣的布料,她的手在那里形成一个极缓的、温柔的弧度,手指轻轻按在腹部微微隆起的曲线上,“妈真的没有办法了。妈所有的钱都在联名账户里。那是我们俩的共同财产——里面有妈这些年全部的身家。妈在工作室挣的每一分钱,直播带货的每一笔进账,都没有自己私藏过,全部都放进去了。妈现在连请月嫂的钱都没有。何业飞每个月那四千块,去掉房租水电,剩下的连给妈买叶酸都不够。”
她抬起头看着他。
面馆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些因为睡眠不足而浮肿的眼袋和额角几根不太明显的白发照得分外清晰。
她看起来比几个月前老了至少五岁,那种岁月的磨损在她身上以一种极快的、几乎是肉眼可见的速度展开着。
“妈不指望你原谅妈。妈只希望——你把联名账户里的钱还给妈。那些钱是妈自己挣的。你把它还给妈,妈就可以把何业飞欠的债还一部分,把月嫂的钱留出来,把孩子的奶粉钱攒够。”她的声音到了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终于开始发抖,那个抖是极细微的、像是风在很远的山谷里吹过树梢时留下的震颤,“秋文,妈求你。就当是妈最后一次求你。”
戴秋文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眼底那层湿润的、还没有掉下来的光。
面馆后厨传来老板把面条捞进碗里的声音和老板娘用川普喊“小戴要不要多加一份牛肉”的吆喝。
那些声音带着面馆特有的生活的热气腾腾的气息,和此刻桌面上这份冷冰冰的B超单、这个女人微微隆起的小腹形成了一种荒诞的反差。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她几秒。
然后他伸手拿起她面前的筷子,把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牛肉面里面的面条搅了一下,轻声说:“面凉了,让老板给你换一碗。你怀着孕,吃凉的不好。”
他转身朝柜台走去,跟老板说“那碗面重新做一份,钱我一起结”,然后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他把手伸进大衣内兜,掏出一个黑色的皮夹,从里面抽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推到吴媚面前。
“这里面有四百多万。”他看着她,目光很平静,平静到像是一面结了厚冰的湖面,“联名账户里的共同财产,三分之二以上都是你挣的。剩下不到三分之一是我公司注册初期的投入,不多,也就一百万出头。这张卡里的钱,是你应得的那一部分,加上我该还你的那一部分。你自己算一算,够不够你接下来两年花。”
吴媚看着那张卡,手指悬在卡面上方没有立刻去拿。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底那层光还是没掉下来,但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咽下去了什么东西。
“秋文——谢谢你。”她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被人用手捏住了声带又放开的回音。
戴秋文收回手,靠回椅背上。
面馆的老板端着一碗新煮好的牛肉面走过来,放在吴媚面前,汤面上浮着一层红油和葱花,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而来。
吴媚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面条,然后抬起头,把筷子放下。
“妈还有一个事要跟你商量。”她说。
她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她特有的、被生活磨砺过的、带着某种底气的平稳,“光有钱不够。秋文——何氏集团快垮了。何业飞是他爸唯一的儿子,他爸的公司、他爸的产业、他爸在海城经营了二十多年攒下来的东西,全部都要散掉了。妈不想看着这一切就这么没了——那是他爸一辈子的心血。你手里有技术、有合同、有国资背书。如果你愿意帮何业飞一把——把启元智能科技的一部分股份划给他,或者干脆把公司并到何氏集团的框架下面,用你的技术去盘活何家剩下的那些资产——何家就能站起来。何业飞就能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