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他的声音在这里碎了一瞬,然后又被他拼凑起来,变成了一声嘶哑的、带着浓重鼻音的质问,“你在这里干什么?你为什么要帮他?他害死了爸!是他发的那段视频——是他害死了爸!你知不知道!”
方若琳站了起来,手里的产品手册被她轻轻放在椅子上。她的面色平静,但戴秋文看到她撑着椅背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业飞,你先冷静——”
“冷静?”何业飞的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八度,尾音破开变成了一声近乎哭腔的尖叫,“妈你让我怎么冷静?我爸死了,公司没了,我连住的地方都快没了——你现在跟他坐在一起,帮着他收我爸留下来的人脉,你是我妈你知不知道!你是何家的人!你怎么能站到他那边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喉结上下滚动的幅度大得像是在吞咽一块他咽不下去的石头。
吴媚走到他身后,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嘴里低声说着“业飞别这样”“我们先坐下来好好说”之类的话,但何业飞甩开了她的手。
何建军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从进门时那种温和笃定的商业微笑,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不安和困惑的凝重。
“业飞,你冷静点。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二叔你给我闭嘴!”何业飞猛地转过头,指着何建军的鼻尖,手指抖得像是在冰水里泡了一整夜,“你抢了我爸的公司,你把我妈赶出去住月租一千二的破房子,你现在跑来跟他谈合作——你跟他谈什么合作?你是不是也打算把我卖给何家的女儿?你那个女儿何若兰,她长什么样你心里没数吗?你根本就是在用何家女人的子宫换他的模型!”
何建军的脸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何业飞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何业飞已经转过身,两步冲到戴秋文面前,抬手一把抓住了戴秋文的衬衫领口。
他的指甲陷进戴秋文颈侧的皮肤里,留下几道浅红色的划痕。
“你他妈的就是个疯子——”何业飞的声音低下来,从嘶吼变成了一种压到极低的、带着血味儿的嘶嘶声,“你睡我妈,你害死我爸,你把我妈和我二叔都搞定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厉害?我告诉你——你妈现在是我的了。她是我的人了。她不会再回去找你。”
他松开了戴秋文的领口,后退了一步,站到吴媚身边,一把搂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一下。
吴媚在他手臂间微微僵了一瞬,但没有挣开。
她低着头,目光看着地面,驼色大衣下的肩膀弧度轻微地缩了一下。
“你睡我妈,我睡你妈。”何业飞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个扭曲的、带着几分癫狂的笑,“公平吧,戴秋文?你跟我妈睡一觉,我就跟你妈睡一觉。你睡她一次,我睡你妈三次。你现在是不是觉得特别公平?”
戴秋文站在原地。
他能感觉到脖颈侧面被何业飞指甲划过的三道印记在发烫,火辣辣的,像是被三根细针同时刺过。
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何业飞脸上,而是落在何业飞身边那个女人身上。
吴媚还低着头,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两道极淡的阴影,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条玫瑰豆沙色的口红在她嘴角边缘有一丝极细的溢出。
“妈,”戴秋文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平稳,平稳到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之后终于摸到了水面,“他说的是真的吗?”
吴媚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戴秋文看了十九年。
他看着这双眼睛从二十七岁变成二十九岁、三十三岁、三十七岁、三十九岁——从孤儿院里牵着他的手时的那种忐忑又坚定的目光,到第一个晚上在他身下张开双腿时的那种混合着愧疚和温柔的目光,到昨晚在酒店门口隔着车窗望向他时的那种模糊的、他读不懂的目光。
他以为他认识这双眼睛里的每一种变化。
但此刻站在这双眼睛里的东西,是他第一次见到的。
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是真的。”吴媚说。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站在法庭上陈述证词,“秋文,妈跟他在一起了。不是在帮你,不是在帮你逼他——是妈自己想清楚了。妈要跟他结婚。这是你欠他的。”
办公室里的暖气片又发出了咔哒一声。
阳光从落地窗外斜射进来,在深棕色的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锐利的光带,把房间里的人从中间分开——戴秋文站在光带的左侧,何业飞和吴媚站在光带的右侧,方若琳站在光带的最边缘,背靠着书架,手掌撑着桌面,指节发白。
“你欠他。”吴媚又说了一遍,“你把他的爸害死了。你把他的一切都夺走了。你把他害到什么都没有了,妈不能看着他在那间墙皮往下掉的出租屋里一个人烂掉。妈要帮他站起来。妈要用妈能用的所有东西帮他——包括妈自己。”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从戴秋文脸上移开,转向方若琳。
那个女人站在书架的阴影里,穿一件浅灰色开衫,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挂在墙上的旧照片。
“至于你跟她的事——”吴媚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间变硬了,硬到让戴秋文的胃部传来一阵极细微的痉挛,“你跟何业飞他妈在一起,那不叫公平。那叫下作。你毁了他,还要睡他亲妈。戴秋文,你扪心自问——你配吗?”
方若琳一直安静地站在书架的阴影里,手里捏着那本产品手册,脊背挺得笔直。
直到吴媚说出“下作”两个字的时候,她的肩膀极轻地动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在空气中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