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业飞。”她叫了一声她儿子的名字。
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被岁月磨砺过之后的、带着疲惫和爱意的平静,“你过来,到妈这边来。我们回家说。”
何业飞猛地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在听到“回家”两个字的时候抽了一下。他松开吴媚的肩膀,朝方若琳走近了一步。
“家?”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声带里带着一种被揉碎了的、像是刚从废墟底下爬出来的人第一次看到光亮时的战栗,“我还有家?妈——爸死了,你被他睡了,你替他站台收爸的人脉,你跟我说家?你配说家这个字吗?”
方若琳的脸色在那一瞬间白了。
不是那种情绪激动时脸上的泛红或泛青,而是一种从皮肤底层透出来的、不均匀的白色——颧骨两侧还留着一丝残存的浅红,但嘴唇已经失去了血色,眉心和鼻翼两侧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
“业飞——”她向前迈了一步。
何业飞举起手。那是一道短促的、没有经过任何预演的弧线,手掌在空气中带着一道模糊的风声,落在方若琳的脸侧。
“啪。”
声音在安静的会客室里清脆得像是玻璃杯摔在地砖上碎裂的第一声。
方若琳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书架边缘,几本书从架子上滑落下来,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她扶着书架,手指紧紧抠着木板的边缘,没有摔倒,但她的身体以一个极不自然的姿势微微弓着,像是腹部正在经受某种剧烈的疼痛。
戴秋文的视野在那一瞬间变窄了。
他只能看到方若琳被扇偏了的脸——浅灰色开衫的领口歪到了一侧,锁骨上方被指甲划出了一道细长的红痕,嘴角有一丝极淡的血迹渗出来——然后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先做出了反应。
他绕过茶几,两步冲到何业飞面前。
他的右手攥住了何业飞的卫衣前襟,左手握拳,拳头落在何业飞颧骨上的时候他听到了自己关节和何业飞面骨碰撞时发出的那种沉闷的、带着软骨被挤压声的钝响。
何业飞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脑勺磕在沙发扶手上,“咚”的一声。
他发出一声闷哼,嘴角溢出一丝比方若琳嘴角更深的血,从嘴唇裂开的口子里渗出来,沿着下巴滑落。
戴秋文没有停。他跟上一步,膝盖压在何业飞的胸口上,一只手掐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攥拳要再砸——
“秋文别打了!”
吴媚从侧面冲过来,双手死死抱住戴秋文的手臂。
她的指甲掐进他小臂的肌肉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在那里留下永久的印记。
她的身体贴在他身侧,驼色大衣的面料蹭着他的手肘,那个熟悉的白苔香气钻进他的鼻子里,混着血腥味和办公室里暖气干燥的热气。
“你放开我——”戴秋文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他想挣开吴媚的手,但她抱得很紧,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他的手臂上。
“你打他有什么用!”吴媚的声音也在发抖,但她没有哭,她的眼眶发红但那层湿意始终没有凝成水滴,“你打他就能把股份拿回来吗?你打他就能把你发视频害死他爸的事抹掉吗?秋文你清醒一点!”
就在这时,书架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要淹没在混乱中的声响。
像是某个人在尽力呼吸,却吸不进足够的空气时喉咙里发出的那种“嗬——嗬——”的声音。
戴秋文猛地转过头。
方若琳还站在书架旁。
但她的姿势变了——她的整个身体弓得更厉害了,一只手撑着书架,另一只手攥着自己胸口的衣襟,指节已经泛成了青白色。
她的脸上彻底失去了所有血色,从颧骨到下颌呈现出一片均匀的灰白色,嘴唇泛着不健康的紫色。
她的眼睛没有闭上,瞳孔在眼眶里缓慢地向上翻,露出一片越来越大的眼白,呼吸从“嗬——嗬——”变成了更细更急的、像是风穿过极窄缝隙时的嘶嘶声。
“若琳——”戴秋文松开了何业飞的衣领。
他从吴媚的束缚中挣脱出来——或者说,吴媚在他看到方若琳脸色的那一瞬间自动松开了手。
她愣了一下,整个人定格在原地。
戴秋文跪在方若琳面前,双手扶着她的肩膀,把她从书架上托起来。
她的身体轻得不像一个成年人,软得像是骨架和肌肉之间的连接在一瞬间全部松脱了,他托住她的时候她的头往侧面歪下去,靠在他的肩窝里,呼吸的频率越来越细越来越急,然后忽然停了一拍。
“她有心脏病。”戴秋文的声音在发抖——他已经很久没有发抖了,上一次发抖是他在书架后面的三角空间里跪到膝盖发麻的时候。
他从方若琳的开衫口袋里摸到一只硬质的塑料小瓶,蓝色的瓶盖,标签上印着白色的小字,他拧开瓶盖倒出一粒药片塞进她嘴唇之间,托着她的下巴让她含住。
但她吞咽的反射已经变得极弱,药片在她舌根处停了一下,然后被她嘴角渗出的血丝和口水一起顶了出来,滚落在地板上,在木地板上旋转了一小圈之后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