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车门,踩在地上的时候感觉到脚底的凉意——他在留置室里一直穿着那双皮鞋,但鞋底在水泥地上摩擦的声音和三天前离开时一模一样。
他穿过大堂,从前台经过的时候那个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从“早上好”的例行微笑变成了微微愣住的状态,大概是看到了他皱巴巴的衬衫、冒出来的青色胡茬和眼底不太明显的黑眼圈。
“戴总——您回来了?”她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一支笔。
“嗯。”戴秋文点了点头,没有停步,直接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靠在轿厢壁上,抬头看着金属面板上映出自己那张略显憔悴的脸,然后在顶楼到了之后迈步走了出去。
他的办公室里一切照旧。
桌上的文件码得整整齐齐,显示器待机,屏幕上是深海鱼群的屏保,蓝色的光在水纹中缓慢地移动。
落地窗外的高架桥上车流如常,远处的海面在秋日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片灰蓝色的光泽。
他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玻璃——凉的,带着室外深秋气温特有的冷意。
他打开抽屉,从最里面一层拿出那盒他很久没碰过的烟。
是方若琳第一次来公司那天他顺手买的,拆封之后只抽了两根就收起来了。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只是咬着滤嘴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圈,最终在办公桌前坐下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扔进了垃圾桶里。
他打开电脑,看了堆积了三天的一百多封邮件。
大部分是公司内部的日常事务——技术团队的参数优化报告、法务部提交的合同审核件、财务那边发来的本月现金流预测。
他一封一封地处理,回复的措辞简短而准确,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中途助理敲了一次门,送了一杯热美式进来,问他需不需要让人送一套换洗衣物和刮胡刀上来,他说“好”。
下午国资委的人来参观的时候,他已经换了干净的衬衫、刮了胡子、头发用水沾湿梳理整齐。
他在演示厅里站了一个小时,用他最熟练的方式讲解了大模型的技术架构和已经落地的应用场景,国资委的人走的时候握着他的手说“小戴总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他送他们到电梯口,电梯门合上之后他站在原地深呼吸了一次。
走廊里很安静,暖气管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平缓而沉稳,像是一台经过了过载运行之后正在恢复额定转速的引擎。
然后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
他低着头看着桌面上那盆绿萝——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三天没人浇水,土壤表面干裂开了一道不规则的网状纹路。
他拿起水杯往花盆里倒了半杯水,水渗进干裂的土里时发出一阵细小的滋滋声。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台被重新校准的机器一样运转。
但海城商圈的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不可逆转的变化。
戴秋文是从公司财务总监发来的周报里最先看到端倪的——何氏集团旗下三家上市公司的股价在过去一周内分别下跌了百分之十二、百分之九和百分之十五。
下跌的原因被分析师归为“管理层动荡引发的市场信心不足”,但戴秋文知道得更具体——方若琳的死像一块被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涟漪正在以他此前没有完全预料到的方式扩散开去。
那些曾经因为方若琳重新聚拢到他周围的何家老臣,在她死后迅速失去了主心骨。
有些人开始观望,有些人干脆投向了别的阵营,剩下的一小部分试图联合起来保住何家剩余的基本盘,但内部的分歧已经到了几乎不可调和的地步。
何氏集团的技术部副总——就是那个和何父私交甚笃、在办公室里翻看那封邮件复印件时手指发抖的四十岁男人——在方若琳葬礼后第三天递了辞呈。
他离开的消息是戴秋文从猎头那边听说的,猎头打电话来问“戴总有没有兴趣接触一位资深技术管理人才”,戴秋文问了一句“谁”,猎头报了那个副总的名字。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用了,让他先休息一段时间吧”。
之后的一个月里,何氏集团陆续有七个核心高管离职,其中三个被竞争对手挖走,另外四个去向不明。
何建军的处境更差。
他接手何氏集团的时候就没有足够的威望和根基,全靠何父留下的制度惯性在运转。
方若琳的死让那些原本持中立态度的中层管理者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站队——一个连自己亲大哥的遗孀都保护不了的人,怎么可能保护得了下面员工的利益?
十一月中旬,何氏集团旗下一家做工业设备的子公司曝出了资金链断裂的新闻,起因是核心供应商终止了长期合作协议。
接着是另一家做地产开发的子公司因为项目停滞被银行抽贷。
多米诺骨牌一块接一块地倒下,每一块倒下的时候都砸在何建军那套“代理董事长”权威的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