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折叠床旁边的金属小桌上。
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一行用黑色签字笔写的工整字体——戴秋文认得出那个笔迹,圆润流畅,每个字的拐角处带着一种她特有的、不太明显的连笔。
信封封口处用透明胶带仔细地贴了两道,撕开的时候能感觉到胶带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浅白色的印痕。
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标题是四个黑体字:“离婚协议书”。
下面密密麻麻地列着条款——财产分割、联名账户处理、公司股权归属、债务划分、她放弃对启元智能科技的一切所有权主张、他放弃对她名下所有个人资产的一切主张。
协议书的最后一页是签字栏,甲方那一栏已经签好了“吴媚”两个字,笔迹端正而清晰,签字的日期是今天。
压在那份协议书下面的还有一张折好的照片。
照片是当天打印的,边角还带着热敏纸特有的微卷。
照片上是一家婚纱摄影店的布景——浅灰色的背景墙前面,吴媚穿了一件纯白色的缎面婚纱,领口是心形的,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丰满的胸部弧线,腰身收得极紧,裙摆在地面上铺开了一大片蓬松的轻纱。
她站在何业飞身边,何业飞穿着一件黑色的修身西装,颧骨上的淤青被修图软件淡化到几乎看不出来,嘴角带着一个标准的、婚纱照专用角度的微笑。
两个人十指相扣,吴媚微微侧过头靠在何业飞的肩膀上,酒红色的卷发上别着一只珍珠发卡,睫毛在相机的闪光灯下泛着细细的光。
照片底部有一行手写的小字,是她那圆润流畅的笔迹:“秋文,妈希望你能幸福。这是你欠他的,也是妈欠你的。我们两清了。——妈。”
戴秋文拿着那张照片在留置室的日光灯下看了很久。
他把照片放在膝盖上,又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没有任何隐藏的文字。
他把照片重新折好,和那份离婚协议书一起放回牛皮纸信封里,然后把信封放在枕头底下。
他躺在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纹。
那道裂纹从天花板的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像是一条干涸的河床在白色漆面上留下的痕迹。
他看着那道裂纹,想着方若琳——她的出租屋里也有这样的裂纹,在客厅天花板靠近窗户的位置,她曾经站在那盏瓦数不够高的吊灯下面,指着那道裂纹跟他说“物业说要过完年才来修”。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稀松平常,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花任何精力去操心的小事。
那时候他还没意识到,一个从牛津毕业的女人,对着一道天花板上的裂纹说出“物业说要过完年才来修”时,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有多重。
第四天早上,律师来办完手续,带着戴秋文走出了留置室。
清晨的阳光从警局大门外面灌进来,照在他三天没有剃过的胡茬上,在他颧骨下方的阴影里落下一层细碎的、被风沙打磨过的光。
他站在警局门口的台阶上,做了一个深呼吸。
深秋的空气带着柏油路面的凉意和远处早点摊飘来的豆浆味,他穿着三天前那件白衬衫,领口已经皱得不像样子了。
他拿出手机——被扣押时关机,现在重新开机之后屏幕亮起来,密密麻麻的通知像瀑布一样涌进来。
公司群里有人发了消息:“戴总回来了吗?今天下午国资委的人要来参观。”还有方若琳的律师发来的邮件,标题写着“证据调档已完成——期待与戴总确认后续诉讼策略”。
他点开那封邮件。
邮件正文里那个律师还不知道方若琳已经走了,措辞一如既往地专业而精准。
他读了两行就没有继续往下读了,关上屏幕,把手机揣回裤兜里。
他沿着警局门口那条路往左走,拦了一辆出租车。
坐进后座的时候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穿皱衬衫打赤脚的年轻人看起来不太像刚下班的白领。
戴秋文报了一个地址——是他的公司,不是家。
车子启动的时候,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到那个加密文件夹,看到了他保存的那些截图:吴媚的特斯拉七次驶向逸林酒店的定位记录,何业飞在监控镜头里把精液射进吴媚阴道里的画面截图,方若琳穿着墨绿色旗袍站在花园里的那张照片——那是第一次他见到她。
他盯着那张旗袍照看了几秒,然后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整个文件夹拖进了最近删除。
确认删除。
几天后
出租车停在公司楼下的时候,戴秋文在车里坐了片刻没有立刻下去。
他看着窗外那栋五层独栋办公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深秋上午偏西的阳光,亮得有些刺眼。
一楼大堂的玻璃门开着,里面隐约能看到前台的小姑娘正在低头整理什么东西,另一个员工端着一杯咖啡从走廊那头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