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却像隔了整条夜的河。
苏维民睁开眼,看着那扇窗帘像被风轻轻吹动。
他知道苏晚说中了。
他能帮戴秋文,不是因为他有多少正义感,不是因为他需要启源科技,而是因为戴秋文的故事,从头到尾都踩在他自己的影子上。
那晚他第一次和戴秋文握手的时候,就觉得这年轻人眼里有一种极深极深的、咬碎牙齿也不肯吐出来的东西。
那种东西,他太熟了。
他伸手摸到手机,给海城三分局的赵局长发了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明日见面。”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他知道苏晚没有睡。
他也知道,这个夜晚还没有过去。
***
戴秋文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他只记得天边开始泛青的时候,他还在驾驶座上睁着眼,脑子里一遍遍回放何业飞那张脸、吴媚低下去的脖颈、摄像机后面那粒血红的灯。
后来江风慢慢小了,车窗上凝了一层细雾,车内暖气烘得他眼皮发沉。
他大概是把座椅往后放倒了一点,又大概连放倒的力气都没有,就这么歪在椅背上。
手机攥在手里,攥得发烫,像握着一块烧不透的铁。
不知什么时候,屏幕暗了下去,他的手指也松了。
人就那么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很碎,像被人揉烂了塞进脑子里的。
他站在一栋极旧的居民楼下面,天井里的光很淡,像黄昏又像清晨。
有个女人在四楼阳台上晾衣服,穿一条白底蓝花的裙子,腰身窄窄的,头发盘在脑后。
他抬起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那女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脸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湿玻璃。
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两条腿白得像两根新剥的葱。
然后天忽然黑了,整栋楼都往下塌,像沙做的一样。
他拼命往前跑,脚下全是碎砖和灰,喉咙里灌满了土。
他听见有人在后面叫他,叫的是“秋文”,又像是“儿子”。
他不敢回头。
手机在方向盘旁边震起来的时候,他浑身一抖,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泼醒。
他睁开眼,阳光已经白花花地铺了一车窗。
外头是江边停车场,日头正高,照得江面像一面烧化的银,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眯起眼,花了两秒钟才想起自己在哪。
手机还在震,在中控台上打转,屏幕亮得发绿。
他看了一眼,是吴媚打来的。
他没动。
手机响到断掉,过了几秒又响起来。
他喉咙干得发不出一丝声音,像塞了半截炭。
他伸手把手机拿起来,犹豫了一瞬,还是接了。
“秋文。”吴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哑得像被砂纸打磨了一整夜,比昨晚还要厉害。
她的语速很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慌张:“秋文,你在哪?你听妈说,何业飞出事了。他昨天晚上和你分开后,说心情不好,跑出去喝酒。在城南那边一个烧烤摊上,不知怎么跟几个混混起了冲突。那帮人下手没轻重,把他脑袋砸了,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抢救了一夜,今早……医生说情况不乐观,让家属准备钱。他现在还在ICU躺着,医院让先交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