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秋文没说话。
他盯着挡风玻璃上一条极细的、干掉的雨痕,像一条灰白色的虫子趴在那里。
阳光照得他半边脸发烫,可他整个人像浸在冰水里,冷得连手指都发木。
“秋文,你听到没有?”吴媚又叫了他一声,声音里已经带上哭腔,“妈真的没办法了。家里的钱全被何业飞拿走了,我连住院押金都交不上。医院说再不交钱,就要停药……”
戴秋文终于开口。
他的嗓子像被人用刀片割过,每说一个字都带着粗砺的疼:“何业飞没有医保吗?何家大公子,以前在国外读的是私立医院,回国连个医保都不买?”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
吴媚吸了一下鼻子,说:“他……他以前都是去和睦家,后来家里败了,就没买国内医保。他自己说,买那玩意没用,反正不生病。谁知道会出这种事……”
戴秋文的手猛地攥紧手机,指节发出极轻的“咔”声。
他咬了一下后槽牙,压着嗓子问:“我这几个月给你和他开的工资,一个月四万多,加奖金五万出头。钱呢?何业飞工资卡不是你自己管着吗?”
吴媚沉默下去。
他听见她的呼吸在听筒里变得又碎又抖,像被风撕破的塑料纸。
好半天,她才说:“他……他拿去赌了。从你帮他还清那些旧账以后,他压力大,去外面玩了几次,后来就……越输越多。我把卡给他管的,我也不好多说。他每次都说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我信了。”
戴秋文闭上眼。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对着前面的江面喘了几口。
阳光白花花地刺进来,像要把他的眼珠都晒干。
过了几秒,他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声音已经冷得像从地底下渗上来的水:“吴媚,你还要帮他做到什么地步?你帮他做局害我,拍我视频,逼我拿公司去填他的赌债。现在他被人打死了,你还来找我要钱救他。你是不是忘了,我才是你儿子?他何业飞算什么东西!”
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完之后,整个车厢里嗡嗡作响,像有一群蜂在玻璃上乱撞。
电话那头死寂了几秒,然后吴媚哭了出来。
她哭得又急又乱,像被这通电话撕开了最后一点体面:“儿子,妈对不起你……妈真的对不起你……可是妈没办法啊!以前是为了风光,后来……后来妈只是想给小宝一个完整的家。何业飞再混账,也是小宝的亲爹。我不能让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爸爸……”
“那我呢?”戴秋文吼回去,嗓子劈得发不出完整的音,“我从小没有爸,我妈又跑了。我算什么?你为了那个小的,就要把我往死里踩?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那台摄像机拍下来的东西,能把我这辈子都毁掉!你有没有想过我!”
他说完,不等她再开口,直接把手机摔在副驾驶座上。
手机弹了一下,掉进座位缝里。
他双手撑着方向盘,额头抵在虎口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喘。
过了好半天,他抬起手,把手机从座位缝里摸出来,长按电源键,把手机关了。
屏幕黑下去的一瞬间,他看见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脸,像一张被水泡烂的纸,又灰又肿。
他闭上眼睛,把后脑勺重重地砸在头枕上,一下,两下,像要把里面那些乱糟糟的东西全震散。
外面有脚步声响起来,很近,踩在水泥地上,不疾不徐。
戴秋文没睁眼,直到听见有人用指节轻轻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
他偏过头,看见车窗外面站着一个人。
阳光从那个人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勾成一道深色的剪影。
戴秋文眯起眼,花了一秒才认出来。
是苏维民。
他穿了一件极简洁的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扣子散着一粒。
整个人站在正午的太阳底下,像一截被水洗过的钢,硬而清冷。
他的脸被阳光照得极白,眉骨高,眼窝深,嘴角微微抿着,看不出喜怒。
戴秋文愣了两秒,像没反应过来。
然后他连忙推开车门,一脚踩在江边碎石地上,腿有点软,差点没站稳。
他站直了,又觉得自己这样太狼狈,随手抹了一把脸,想把那上面的泪痕和油光都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