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惟离山的第一夜,万鬼只围不攻。
它们贴着护山阵爬满诸峰,鬼爪起初还在光幕上刮出细密长响,入夜后却忽然一起停下。
整座青云山静得只剩守阵者压低的呼吸。
江离沿山巡到南峰,阵外的恶鬼便齐齐抬头,越过她,朝她身后的空处跪下。
它们跪的不是青云宗主。
是月印另一端已经被她逐走的人。
云海外悬着一簇极淡的黑火。
姜惟没有回魔域,只在百里外停着,距离刚好不会惊动护山阵,也刚好能看见山门。
只要江离抬起左腕,他就会知道。
她把手藏进袖中,转身下峰,却在半途改了巡令。
弟子全被调离正对黑火的西侧山道,她自己的夜巡路线却挪了过去。
一整夜,她一次次从峰顶经过。
那点黑火始终没有逼近,也没有离开,像姜惟把自己停在一个她只需开口就能叫回、却必须先承认想叫他回来的位置。
江离宁肯他闯阵。
若他围山、杀人、夺令,她都知道该怎样应对;偏偏他什么也不做,使她每一次经过而不开口,都成了新的拒绝。
天将亮时,黑火往后退了一段。
江离脚步第一次乱了。
她在原地停住,直到那点火也重新停下,才继续往前。
日出以后,云海外空了。
第一夜没有死人,她却比丢掉一座峰更清楚:姜惟给过她一次不必付出伤亡就能反悔的机会。
她没有用。
黑火消失后的当夜,死去的同门开始叫门。
孟绾、赵鸣、林绛的声音混在鬼潮里,一遍遍唤她“少宗主”。
守阵弟子明知是幻术,仍有人偷偷打开一线阵缝,只为看死去的师姐是不是还剩一缕魂。
恶鬼从缝隙里挤进来时,江离正在另一峰巡阵。
她赶到,只看见半座偏殿已经被吃空,开阵者抱着同门的尸身,竟还想把裂口再放大一点。
江离一剑斩下他的右手,随即以火印封殿。
那名弟子抱着断臂跪在血里,哭着问:“如果真是师姐呢?”
火已沿门缝烧进去。
江离听见门内又有人唤了一声少宗主,那一声与孟绾生前没有分别。
她的手按在火印上,没有松。
“留着命。”江离看向跪地的人,“看清自己放进来的究竟是什么。”
偏殿在他身后轰然坍塌。
江离转身以前,门内最后那声“少宗主”仍追了她很远。
当夜,她让人取来孟绾生前的值夜册。
最早的一页墨迹圆钝,末尾写着:雷雨,少宗主未眠。
窗外没有雷,鬼潮却仍在用亡者的声音叫门。
江离把那册子放在枕边,一夜没有合眼,仿佛只要把孟绾真正留下的字看得足够清楚,就不会再把鬼的声音当成她。
深夜,廊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刀鞘磕碰。
江离猛地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