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离在禁库坐了一夜。
天亮前,她从碎屑里取出那枚留影玉。
里面保存的不是祭阵方法,而是一段十五年前的宗主手令:
引姜惟入宗。
令阿离授剑。
待情念生,显魔骨。
以她之手,成绝情心。
“待情念生”四个字,她明明认得,目光却总从“情”字滑回“待”。
父亲等过什么?
等她在问剑台替姜惟挡下一次责罚,等少年发热时她亲手换冷帕,等一声“姐姐”终于不再只是礼数。再显魔骨,再让她落刀。
江离忽然把留影玉扣在地上。
玉没有碎。那四个字仍从石面透出来,正照在她掌心。
江离从袖中取出丘照留下的碎蜡,贴到手令末尾的宗主私印上。
后来覆在“驳”字外面的那层假蜡,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玄鹤暗纹。
与眼前手令上的私印严丝合缝。
现在,丘照原本投了“驳”、江淞后来覆蜡改票,终于都有了能留下来的证据。
江离把白蜡两层断面、宗主手令与私印重合的画面封进一块能保存影像的石头,从禁库唯一还能使用的传信口送了出去。
收信的人是丘照的大弟子。
她没有替自己辩解。
丘照还死于她的命令,这件事洗不掉。
她只把老人被改掉的那张票还了回去。
她先想起守山弟子偏在仙门大会前放出的纸鹤,又想起父亲明明不认姜惟,却准她日日亲自教剑。
最后是姜惟少年时那个雨夜——他在门外站到天亮,她第二天故意罚他跪,父亲午后就来问,婚书是否已经收好。
每一件事都有人提前摆过位置。
可崖下那只手是她伸的,卯时的剑是她教的,十年前踩碎阵枢的脚也长在她身上。
江离把玉简翻过来,指腹压在最后四字上,压到边缘割破皮肤。
江离提笔,想在手令背面写“江淞设局”。
写到第二个字,脑中却闪过姜惟发热的夜。冷帕是她亲手换的;门闩也是她亲手压的;阵沿那只手,是她一根根掰开的。
墨在“淞”字下洇开,慢慢像一扇门。
江离把纸翻过去,直接在第七纹上落笔。第一遍偏了,第二遍仍偏。第三次她索性以指腹抹开血墨,纹路反而停在了她真正需要的位置。
她把手令放在地上,以婚誓锁烧出的金火一点点焚尽。
火舌舔到最后一行时,照心壁深处传来江淞极轻的笑。
父亲知道她看见了。
也知道仅凭知道,并不足以让她逃出局。
要骗过绝情阵,推姜惟那一剑必须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