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模糊,像隔着一层水。
她看不清具体的地点,只觉得周围很静。
父亲站在不远的地方,穿着她最熟悉的那身月白衣袍,手里没有剑。
他只是看着她。
眼神很复杂——有她曾经见过的那种沉,有忏悔时的疲惫,还有一种她从未真正读懂过的、近乎温柔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
嘴唇没有动,呼吸却清晰可闻。
他就那样看着她,像在看一件他已经无法再伸手触碰、却仍旧想要确认是否完好的东西。
清宵在梦里想要开口。
她想问他“赐福”是什么意思,想问他是否知道自己现在站在什么样的地方,想问他当年那些越过界线的触碰,是否也曾想过会把她带到今天。
可声音发不出来。
她只能与他对视,看着他眼睛里那些复杂的情绪一层层翻涌,又一层层沉下去。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房间里很暗。山风依旧在窗外一声声掠过。清宵睁开眼,看着梁上的裂痕,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那一点热来得很慢,也很浅。
她没有立刻坐起身。
只是躺着,让那点热意在眼眶里积到刚好要溢出来的程度。
然后,极轻的一线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边的头发。
泪痕很浅,浅到几乎刚出现就被体温蒸干了一半。
她抬起手,用指腹把残留的那一点湿意擦去。
动作很稳,没有多余的停顿。
这是她隐居之后,第一次留下泪痕。
擦掉之后,她慢慢坐起身,把中衣的领口整理好,倒了一碗昨夜剩下的冷茶。
茶已经凉透,涩意更重。
她一口一口喝完,把空碗放下,然后重新躺回原处。
呼吸在很短的时间里就调整到与山风相近的节奏。
眼睛重新闭上,可睡意却没有立刻回来。
父亲的眼神还在。
复杂,沉默,带着她已经无法再回应的东西。
而“成为母亲”这四个字,依旧像一颗没有被完全按进水底的石子,在她内部持续地、缓慢地制造着细小的声响。
她知道自己表面仍旧可以保持原有的作息。
练剑,吃饭,发呆,沉默。
可她也知道,那颗石子已经投进来了。
涟漪不会因为她把泪痕擦掉就真正消失。
它们只是暂时被压回更深的地方,在她看不见的层面,继续荡着。
天光渐渐从窗缝间渗进来。
清宵睁开眼,看着那一点薄光在地上慢慢拉长。她没有起身,只是静静躺着,让第三天的清晨,一点一点覆盖过这个仍然动荡的内部。
外面的山风还在吹。
道观依旧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