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纳斯大酒店的走廊在凌晨一点之后会自动切换为节能照明模式。
天花板的嵌入式灯带从暖白色变成了昏暗的琥珀色,亮度降到了白天的三成左右,走廊两侧的房门上方的房号灯牌变成了这个时段唯一明亮的光源,在深色地毯上投下了一个个规则排列的小小光斑。
脚步声被地毯的厚度吞掉了大半。
秦昊穿着酒店提供的那种深灰色软底拖鞋,走在六楼走廊的最末端,这一层的格局和自己住的三楼不同,三楼是标准的双排房间对称分布,六楼的西侧延伸出了一条额外的支走廊,拐了一个九十度的弯之后通向酒店建筑最偏僻的角落,支走廊的尽头只有两间房,房号是619和620,其中620再往前就是消防通道的铁门。
霞住620。
选择这间房不像是随机分配的结果。
这是整栋酒店里最适合一个逃亡者居住的位置:远离主走廊的人流,紧邻消防通道(意味着不经过任何公共区域就能离开建筑),同层只有一间相邻房间(619长期空置,莫妮卡的附加情报里确认过),走廊的九十度转弯提供了天然的视线遮断。
忍者选择安全屋的逻辑和猎手选择狩猎点的逻辑一样清晰。
支走廊里比主走廊更暗,这一段的灯带似乎有一组坏了,靠近转弯处有大约三米的长度完全没有照明,只有从走廊尽头消防通道铁门上方的绿色“EXIT”指示灯传来的微弱荧光。
620房间的门前停下了。
肋骨的绷带在走路的过程中微微移位了,裂纹处传来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钝痛,和过去四天里的所有其他时刻一样,这种痛感已经被大脑归类为“不需要关注的背景信号”了。
左肩的活动范围恢复到了大约七成,做大幅度的过头顶动作时还会牵扯到韧带撕裂处,但正常的推拉和环抱动作已经不会触发明显的疼痛了。
房门是酒店标准的电子锁系统。
插卡,绿灯亮。
下压门把手的时候,金属机构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咔”。
在凌晨一点一刻的寂静走廊里,这一声“咔”清晰得像是用指甲弹了一下玻璃杯的杯壁。
门开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
唯一的光源是窗户。
620房间面朝酒店的西南方向,窗外是珊瑚岛和远处海面的轮廓,今晚的月亮不是满月,但也有大半轮,挂在西南偏西的天空上,月光穿过了没有拉窗帘的落地窗,在房间的地板上铺了一大片银白色的光毯。
房间的陈设简洁到了让人产生错觉的程度。
酒店标准的双人床靠着东墙,床单是白色的,被褥叠得棱角分明,枕头放在几何中心的位置,一张书桌,桌面上什么都没有,一把椅子,一个衣柜,柜门关着,床头柜上没有水杯,没有书,没有任何暗示“这里有人住”的个人物品。
如果不是窗台上坐着一个人影,走进来的人会以为这是一间空房。
窗台的宽度大约有半米,足够坐下一个成年人。
霞侧坐在窗台上,一条腿弯曲踩在窗台面上,另一条腿自然垂下,上身穿着那件蓝色的忍者上衣,下身是深色的忍者裤,腰间缠着暗色的束带,脚上没穿鞋,裸露的脚踝在月光里泛着冷白色。
橙色的长发没有扎成日常的低马尾,散着披在肩背上,月光把发丝的颜色从橙色冲淡成了一种介于银色和金色之间的冷调。
侧脸的轮廓被月光勾出了一条精确的光线:额头、鼻梁、嘴唇、下巴,像是用银色的刻刀在黑暗中刻出来的浮雕。
眼睛在看窗外。
或者说,在看窗外的方向,但焦点不在任何具体的东西上。
那种目光的状态,是一个独处时切换到了“待机模式”的忍者会有的眼神:视觉系统在低功耗运行,但听觉和触觉的警戒级别被拨到了最高。
门响的时候。
没有转头。
没有从窗台上跳下来。
甚至没有身体姿态上任何可见的变化。
“你来了。”两个字从窗台的方向传过来,声音的温度和窗外洒进来的月光一样:明亮、冰冷、没有温度。
不是疑问。
是确认。
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被预判过的、不值得为之浪费多余情绪的事情的到来。
秦昊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