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这儿。”马大凤拍了拍炕沿。
他没动。
“满仓。”
他慢慢走过去,在炕沿上坐下,把柳木棍靠在炕边上。
他坐得离她很近——太近了,近得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
是皂角的气味,还有炕上那股暖烘烘的、带着体温的被褥味。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块补丁,手指头攥着裤缝。
他不敢看她。
马大凤伸出手,手指头轻轻搭在他攥着裤缝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很凉,刚从被子里伸出来,带着一点点湿。他的手僵住了。
“你不用怕。”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稳,“嫂子不骂你。”
梁满仓的喉结上上下下滚了好几回,嘴唇在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他咬着牙把它们憋回去。
“嫂子——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我哥——”
“你没有对不起谁。”马大凤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像是在哄石头,“你什么都不用说。我知道。”
她的手指从他手背上滑过去,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指顺着他的手腕往上,摸到了他手臂上那条被皮带抽出来的旧伤疤,停在上面,用指腹慢慢摩挲着。
那道伤疤凸起着,像一条僵硬的蚯蚓。
她摸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用指尖读一本书。
“那年老胡打你,这条胳膊上缝了七针。”
梁满仓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着她的手指在自己手臂上慢慢移动。
“腿上的骨头断了,落了个瘸子。肩膀上还有。”她的手指又往上,隔着褂子按在他肩膀上那道最长的伤疤上,“这里。八针。”
她把手指拿开,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
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然后又抖了一下。
她没有出声,可梁满仓知道她在哭。
她的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被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嫂子。”
“别叫我嫂子。”她抬起脸,眼眶红红的,泪水还挂在脸上,可声音还是稳的,“在屋里,别叫嫂子。”
梁满仓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马大凤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手指头回到他手臂上那道伤疤上,轻轻摸着。
她的手指顺着伤疤往下滑,滑到他的手背上,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还有刚才在窗户根底下攥出来的指甲印。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指尖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划着圈。
“我知道你偷看了一年。”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嘲笑,只有一点点苦涩,“你以为我不知道?那扇窗户缝,是专门给你留的。”
梁满仓猛地抬起头,看着她。她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闪。
“那扇窗户原来的缝隙太小,我拿指甲抠大了些。”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就像在说今天磨了几袋面。
“抠了好几个晚上,指甲都抠劈了。后来你来了,我就没再抠。”
梁满仓愣愣地看着她。
脑子里那些东西全碎了——所有关于“碰巧”的自我安慰,所有关于“她不看”的自欺欺人,全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