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碰巧。
什么不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那扇窗户缝是她抠大的,院门是她留的,灯是她点着的,声音是她压着的——不是怕人听见,是怕人听不见。
他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可嗓子眼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马大凤把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两只手合起来把他的手包住。
她的手比他的手小了一圈,却很有力,指节粗大,掌心里全是推磨磨出来的老茧。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那时候你才多大?十五?十六?还偷穿你哥的褂子,袖子长了一截,缩着脖子蹲在窗户根底下不敢喘气。”
她笑了一下,笑里带着点苦涩的温柔。
“那时候我假装不知道。心想这孩子还小,不懂事,过了新鲜劲就好了。可你没好。你长大了,还是来。后来你腿瘸了,搬走了,搬到土坯房那边去了。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可你还是来。半夜一瘸一拐地走过整条村道,就为了蹲在我窗户根底下——”
“嫂子——”
“别叫嫂子。”她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声音还是稳稳的,“在屋里,别叫嫂子。叫大凤。”
梁满仓张了张嘴,嘴唇抖了半天。
“大凤。”
马大凤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眶里涌出两颗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下来。
她没有去擦,就那么让它们淌着,淌到嘴角,淌到下巴。
她吸了一口气,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你叫我名字了。这么多年,你终于叫我名字了。”
梁满仓看着她哭,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搅碎了又搅碎了。
他抬起手,想替她擦眼泪,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
马大凤抓住他的手,把它按在自己脸上。
她的脸很烫,泪水沾湿了他的手指。
她把脸在他掌心里蹭了蹭,嘴唇贴着他的掌心,轻轻亲了一下。
“满仓。”她闭着眼,叫他的名字。
“嗯。”
“你喜欢嫂子不?”
他看着她,看着她被泪水糊住的眼睛,看着她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闪着银光,看着她攥着他手背的粗糙的指关节。他点了两下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16岁。”
马大凤的手指头收紧了些,低下了头,额头抵在他手背上。
“傻子。怎么不说?”
“说了对不起我哥。”
“你哥死了好几年了。他在的时候让你照顾我们,你把我们照顾得好好的。石头叫你爹了,我也——”她抬起脸,眼眶红红的,“这些年不是你在,我们娘俩早就饿死了。你为了给石头省一口吃的,自己的腿耽误了,瘸了一辈子。你没有对不起他。倒是我——我拖累了你一辈子。”
“是我自愿的。”
马大凤把他那只手翻过来,指尖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划着。她手指头上的茧子硬硬的,划在肉上麻麻的。
“那扇窗户缝,往后不用蹲了。”
她的手松开他的手,把手伸向炕边那条打了七八个补丁的棉被,攥住被角,慢慢往下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