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台上终于安静下来,晚风扫过荷塘,荷叶彼此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周芷把额头抵在门框上,在心里一遍遍念叨:聊完了?
这次总该聊完了吧?
快走吧,快走吧,快走吧……“中校。”,太子妃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周芷闭上了眼睛,怎么还有啊!
“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
“殿下请说。”
“今晚迎宾的时候……”,太子妃停顿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这个问题是否应该出口,“贵府的夫人们,为什么要跪着迎接我们?”
周芷的背脊猛地绷直,指甲再次隔着乳胶掐进掌心,方才还翻腾不休的醋意,也在这一句话后忽然停住了。
厚趣没有马上回答,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周芷以为他会将这个问题避开,“殿下今日看到的,是厚家的规矩。”,他的声音终于传来,平淡得近乎冷静,“三百年留下的规矩。有人把它当作体面,也有人一辈子都觉得那是枷锁。”
太子妃没有立刻接话,“中校似乎……并不认同这些规矩?”
“不认同。”,厚趣将酒杯轻轻放下,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太子妃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您倒是坦率。”
“殿下既然问了,我便没有回避的必要。”
“既然如此,还有一件事,我想听听中校真正的想法。”,太子妃的声音比方才更轻,“她今晚跪在我的面前。那么年轻的女孩,穿着那套展示身份、身体状况和惩罚记录的衣服,伏在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脚下。”,夜风掠过荷塘,荷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我看着她,有一瞬间,像是看见了自己。”
“殿下看见的,是身份把一个人压住的样子。”厚趣说。
太子妃似乎有些意外,“原来您也看见了。”
“我每天都在看。”
“她很爱您。”太子妃继续说道,“这一点并不难看出来。她望向您的时候,眼睛里既有害怕,也有骄傲。她害怕这里的规矩,却又把所有希望都放在您身上。”
“她怕的不是规矩。”
“那她怕什么?”
“她怕有一天,连我也会觉得她跪下是理所当然。”
“那么,您会吗?”
“不会。”,厚趣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可她今晚仍然跪了。”
“今晚把她拉起来,只会让她明天被迫跪得更久。”,他的声音仍旧平稳,但不像是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要结束的,不是今晚这一跪。”
周芷怔怔地站在门边。隔着乳胶,她的指尖一点点松开,掌心只剩几道被自己掐出来的浅痕。
“出访以前,我在礼宾资料里看过她的履历。明珠大学文学院的高材生,有自己的理想,也有自己的骄傲。这样的人,不该最后只剩下厚家少夫人几个字。”
“资料里没写她脾气有多大。”,厚趣的声音里终于多了一点很淡的笑意,“也没写她明明怕得指尖发抖,背却始终挺得比谁都直。”
太子妃也轻轻笑了一声,“看来,是我多虑了。”
“殿下没有多虑。”,厚趣重新端起酒杯,“她确实还在等。”
“等您改变这一切?”
“等我兑现答应她的事。”
“那她还要等多久?”
荷塘上的风忽然静了,厚趣的回答清晰而自信地越过露台,落进周芷耳中,“不会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