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亿一路走着,江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腥气。他走惯了这条路,脚下也不用留心,心里却不觉想起旧事来。
曾亿年轻时节,在镖局里做打手,跟着镖车走南闯北,刀口上舔血,也曾挨过几回伤,也曾在山道上同强人厮杀过几场。
那时节年少气盛,只道一辈子就这般过了。
谁知后来世道不好,镖局生意没落,东家欠了一身债,到底把镖局散了。
曾亿磕磕碰碰,换了几处营生,都不长久,末了还是回到龙溪,在这渔村里住下,每日撒网打鱼,倒也落得清静。
曾亿想到这里,自己笑了一笑,心忖:毕兄弟方才说要投奔奉封禹,我当初若还在江湖上混,只怕也是这般念头。
如今这样也好,少了多少是非。
念想之间,曾亿已到了渔村口。只见江边一排矮屋,屋前晾着渔网,几只小船系在岸边。
但见一株树下,站着一个女子,正低头理着竹篮里的鱼。
那女子看着年轻,动作利索,穿一身粗布衣裳,却掩不住一副好容貌,眉目清秀,肌肤白净,在这渔村里,着实显眼。
曾亿走上前去,招呼道:“凌姑。”
凌姑抬起头来,见是曾亿,也不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又低头理她的鱼。
曾亿也不在意,笑道:“方才在镇上撞见毕兄弟,他叫我替他向你问好哩。”
凌姑手上顿了一顿,仍是点了点头,淡淡道:“知道了。”
曾亿知道凌姑向来话少,便不再多说,自往屋里去了。
说起这凌姑,渔村里没一个人说得清她的来历。
曾亿也只记得,不知是哪一年,村里忽然多了这么一个女子,独自住在村里一间小屋里,每日同村妇们一起补网、晒鱼,从不提自己是哪里人氏,家中还有甚么人。
村里有几个后生,见凌姑生得花容月貌,也曾去献过殷勤,凌姑只是不理,久而久之,也就没人再去讨没趣了。
曾亿坐在屋里,想来想去,竟想不起凌姑究竟是哪一年来的,只觉她好像一直就在这村里似的。
曾亿又想起,每回毕承明来渔村,总要问一句凌姑可好,心中不觉纳闷:毕兄弟一个跑腿的密探,怎的记挂着她?
曾亿又细细想去,倒想起一桩旧事来。
那是多年以前,曾亿还在镖局里苦干,一年里头总有一两回走镖路过龙溪,便回渔村住几日。
有一年秋天,他回到渔村,见村里来了一个老者,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儿,六七岁光景,穿一身淡蓝纱裙,生得粉妆玉琢,一双眼睛乌溜溜的,好不伶俐。
那老者领着小女孩儿,径往凌姑住屋去了。
小女孩儿一见凌姑,便扑上前去,口里叫道:“娘亲!”凌姑蹲下身子,将小女孩搂在怀里,半晌不言语。
村里人都不晓得凌姑还有个女儿,一时议论纷纷。凌姑仍旧不同人说,那老者也只住了些时日,便又带着小女孩儿去了。
那几日里,曾亿常在江边撞见母女二人。
凌姑手里一柄木剑,削得齐整笔直,木身打磨得光光的。
小女孩儿手里也有一柄短些的木剑,母女两个对着海浪,一招一式地练。
凌姑教得耐心,小女孩儿学得认真。
曾亿也是练过几年武艺的,却从不曾见过这样的剑法。
但见凌姑身随剑走,剑随心转,那身段又轻又柔,偏又带着一股连绵剑意。
曾亿立在远处礁石旁看着,竟看得痴了。
曾亿正想着这些旧事,忽听门外有人轻轻叩了两下。曾亿起身开了门,只见凌姑立在门前。
江风吹来,凌姑鬓边几缕发丝飘到颊上,一头长发也随风轻轻摆动。
她那容颜清丽,眉眼淡淡,在这南方水乡,原是极少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