竿头悬着一根暗红晶丝,丝线没入水面,安静得像从未有鱼咬钩。
“醒得比预想的早。”他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什么东西说话。
黑狐缓缓起身,四足踏在河滩碎石上,目光穿过漫长的寂静,望向桥上那人。
蓑衣人始终没有回头,却仿佛知道它醒了。
他握着竹竿的手没有动,声音隔着斗笠传来,不紧不慢:
“你等了多久了?”
没有回答。黑狐不会说话,它甚至可能已经忘了自己是谁。但他问的不是它,他只是在确认时间。
“她把自己拆成三份。一份留在虚空,一份藏在轮回里,一份封在你身上。”他顿了顿,“你这一份最笨,只知道等。”
黑狐的耳朵动了一下。极轻,像风吹过一片枯叶。
“现在她藏的那一份醒了。”轮回殿主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指尖,“但她醒了,不代表她会回来。她只是一个印记,一段本能,连记忆都没有。你去找她,她会认得你,但不会记得你是谁。”
他沉默了一息。
“你还是要去找她?”
黑狐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
那是它在这无数万年间第一次做出一个完整的动作。
它的四肢从蜷缩的状态松开了,像在积蓄一个极漫长、极疲惫的起身。
轮回殿主终于侧过头,看了它一眼。他依然没有说出它是谁,也没有说那是谁。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黑狐面前的地上。
那是一枚断成两截的玉簪,通体灰白,簪身刻着一个字的半边,笔画依稀可辨,像是什么人手书的一半笔锋。
另一半已不知散落在哪一世轮回之中,簪尾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法则气息,与此刻人界那道灰白印记同出一源。
“带上这个。”他说,“这半枚簪子里藏着她当年截下的半部功法。你找到她之后,簪子自会与那枚印记相合,功法自然归位,不需要你做什么,也不需要她知道什么。她醒来时,功法已经在里面了。”
黑狐的鼻尖碰了碰那枚断簪,然后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断簪衔入口中。
轮回殿主收回手,重新将目光投向那根已经远去、落入人界的线。
“去吧。”他说,“她等你很久了。”
黑狐终于站起来。
它的身躯瘦削而干燥,像一张被压在书页间太久的画,终于被人取了出来。
它没有回头看轮回殿主,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它只是朝着那根线落下的方向,一步踏入虚空,消失在了幽冥界的雾中。
轮回殿主独自坐在转轮之下,沉默了很久。
“金玲,”他最后轻轻说了一句,“不知道最后,你赶不赶得上。”
他没有说完,也不需要说完。
那根线已经落入了极西之地,落在了慕沛灵的丹田深处,而一只忘记了自己是谁的黑狐,正朝着那里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