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设在皇城外的一处皇家寺院内,白幡如林,纸钱纷飞。
贾政跪在最前面,看着那口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脑海中不断回荡着那夜的梦境。
“爹……孩儿死得好苦啊……”
他老泪纵横,额头在青砖地上磕得砰砰作响,很快就渗出了血迹。
他哭的不仅仅是女儿的死,更是贾家逝去的荣耀,是那句“三春去后诸芳尽”的绝望谶语。
王夫人更是哭得几次晕厥过去。
她趴在棺材上,手指抠着那冰冷的木头,心如刀绞。
她不仅失去了女儿,更知道女儿死前遭受了怎样的非人折磨。
只要一想到那个梦里元春赤身裸体的样子,她就恨不得一头撞死在这棺材上。
黛玉一身素白孝服,跪在王夫人身后。她虽然身子弱,但此刻却强撑着。
她看着那高高在上的灵位,看着这满堂的缟素,心中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大姐姐走了。那样风光的一个人,最后竟落得如此下场。
“三春去后诸芳尽……”黛玉在心中默念着这句话,手指紧紧绞着手中的帕子。
元春是第一个“春”,迎春是第二个。如今都去了,且都去得这样惨烈。
迎春被虐死,下身溃烂;元春被凌辱,悬梁自尽。
那探春呢?
黛玉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探春远嫁番邦(实际上是在金陵),虽然也是背井离乡,但好歹……好歹听说甄宝玉待她不错,如今又有了身孕。
“三妹妹……你一定要好好的……”黛玉闭上眼,在心中默默祈祷,“这‘三春’里,总要有一个能善终的吧……”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惜春。
惜春跪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脸上却没有什么悲戚之色,反而透着一种死水般的冷寂。
她看着元春的棺椁,眼神空洞。
在她的眼里,这并不是一场隆重的葬礼,而是一场虚伪的闹剧。
她想起了迎春姐姐出嫁时也是这般吹吹打打,最后却是一具烂尸;她想起了探春姐姐远嫁时的泪水,和后来传来的那些隐晦的消息;如今,连最尊贵的大姐姐也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这就是女人的命吗?”惜春在心中冷笑。
无论你多么高贵,多么才华横溢,最后都不过是男人权力的牺牲品,是他们发泄兽欲的玩物。
她想起了自己在暖香坞里自慰的情景,想起了妙玉对她说的那些话。
“这世间,太脏了。”
惜春看着那些痛哭流涕的男人们——贾政、贾赦、贾珍……平日里道貌岸然,关键时刻却护不住家里的任何一个女儿。
“只有佛前那盏青灯,才是干净的。”
惜春的手缩在袖子里,轻轻抚摸着那串念珠。一颗想要彻底斩断尘缘、遁入空门的种子,在这一刻,彻底长成了参天大树。
……
千里之外,金陵。
江南的春风,吹不散笼罩在应天府后衙的愁云。
贾宝玉已经整整三天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他并不知道元春已死的消息。这个时代的讯息传递总是滞后的,尤其是朝廷刚刚恢复,各种公文还要经过层层筛选。
但他能感觉到。
那种母子连心般的绞痛,那种没来由的心慌气短,让他坐立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