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一片死寂。
片刻后,贾政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母亲——!”
“老祖宗——!”
哭声瞬间爆发,冲破了荣庆堂的屋顶,传遍了整个荣国府。
这根支撑了贾府大半个世纪的定海神针,终于倒下了。
……
接下来的日子,荣国府再次陷入了一片缟素之中。
贾母的丧事办得极为隆重,哪怕是在这乱世初平、家家户户都捉襟见肘的时候,贾政和黛玉也竭尽所能,要让老祖宗走得风风光光。
只是,这风光背后,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与颓败。
惜春并没有在灵堂守太久。
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吊唁的人,看着那些虚情假意的眼泪,只觉得厌烦透顶。
她借口身子不适,回到了自己的暖香坞。
屋内并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洒在书案上。
惜春走到案前,慢慢展开了一幅画卷。
那是她画了很久、改了很久的《大观园诸芳录》。
画卷上,大观园的景色依旧栩栩如生。
沁芳亭畔,黛玉正在葬花,身姿婀娜,神情凄婉。
蘅芜苑里,宝钗正在扑蝶,丰腴娇媚,眼角眉梢却藏着一丝算计。
秋爽斋中,探春正在放风筝,英姿飒爽,眼神中透着对远方的向往。
还有那个在花丛中酣睡的湘云,那个在树荫下穿针引线的迎春,那个在怡红院里撕扇子的晴雯……
那时候的她们,多年轻啊。多干净啊。
可是现在呢?
死的死,残的残,脏的脏。
惜春拿起笔,蘸了蘸早已干涸的墨汁,又在砚台里加了一点清水研开。
她的手微微颤抖着,在画卷的最上方,那个象征着至高无上地位的荣庆堂里,添上了两个人影。
一个是慈眉善目的贾母,正坐在榻上笑眯眯地看着底下的孙男弟女。
另一个是鸳鸯,穿着一身素净的比甲,正站在贾母身后,手里捧着一盏茶。
“都走了……”
惜春轻声呢喃,声音里听不出悲喜。
“老太太走了,鸳鸯姐姐……怕是也活不成了吧。”(她知道鸳鸯是个烈性子,老太太一走,她绝不会独活,更不会委身给贾赦那个老色鬼。
她看着这幅画。
画里的人,有的已经变成了白骨,有的已经变成了烂肉,有的已经变成了行尸走肉。
只有在这纸上,她们还活着。还保留着最初的美好模样。
“真可笑。”
惜春忽然凄凄地笑了一声。
这幅画,本是为了记录大观园的盛景,如今却成了一本“鬼录”。
一本记录着贾府女儿们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毁灭的“断肠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