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所谓的‘好夫家’吗?”
惜春想起了贾母临终前的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她不需要夫家。她不需要像迎春那样被虐待,像探春那样被当做筹码,像元春那样被当做玩物。
她只要这幅画,只要那个虽然肮脏、却属于她自己的极乐世界。
惜春缓缓卷起画轴。
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是在收敛一具具尸体。
当最后一寸画面被卷入轴心,整个世界仿佛都清净了。
她将画轴紧紧抱在怀里,就像抱着自己那颗早已破碎、却又在黑暗中顽强跳动的心。
窗外,月光如水,冷冷地照着这满府的素白。
而暖香坞里,这个心冷如灰的少女,正在黑暗中独自品味着那份属于幸存者的、孤独而扭曲的安宁。
荣国府的天空,仿佛被一块巨大的白布死死蒙住。
国孝未除,家孝又至。
双重的重压像两座大山,压得这座百年府邸喘不过气来。
那些曾经在阳光下闪耀的琉璃瓦,如今都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尘埃。
夜深了,潇湘馆内依旧亮着灯。
暖阁里,宝钗披着一件半旧的莲青色斗篷,坐在床沿上。
床帐内,巧姐儿睡得正熟。
这孩子今年已经九岁了,眉眼渐渐长开,那双细长的丹凤眼,那微微上挑的眼角,简直和死去的凤姐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就连睡梦中偶尔皱起眉头的神态,都透着一股子凤姐当年的精明与泼辣劲儿。
宝钗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巧姐儿那稚嫩的脸庞,指尖微微颤抖。
“凤丫头……”宝钗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眼前浮现出当年那个杀伐决断、笑声如银铃般的琏二奶奶。
那时候的贾府,是何等的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大观园刚盖好,元妃省亲,姐妹们起诗社,大家在芦雪庵烤鹿肉,在藕香榭吃螃蟹……那时候的自己,还是个心气高傲、待字闺中的薛家大小姐,怀揣着“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的凌云壮志。
可如今呢?
宝钗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有一道丑陋的、早已结痂的伤疤。
那是她在教坊司,被那些畜生用烧红的铁丝生生捣毁子宫时留下的。
那一夜的惨叫,那一夜的绝望,那一夜空气中弥漫的焦肉味,成了她永远无法摆脱的梦魇。
忠顺王府的那些日日夜夜,那些被当众轮奸、被各种刑具折磨、被当做礼物随意送人的屈辱,早已将那个端庄大气的“冷美人”杀死了千百遍。
“现在的我……还是薛宝钗吗?”
她看着铜镜中自己那张依旧美丽,却早已失去了少女光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苦笑。
她如今只是宝玉的一个妾,一个不能生育的废人,一个依靠着抚养别人的孩子来苟延残喘的可怜虫。
“巧姐儿……你可千万别像你娘,也别像我……”宝钗替巧姐儿掖了掖被角,眼神中透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慈爱,“咱们都要好好的……哪怕是像蝼蚁一样,也要活着。”
屋里太静了,静得让人发慌。
宝钗睡不着。那股子凄清像是一条冰冷的蛇,缠绕着她的心脏。
她站起身,想去找黛玉说说话。如今这府里,能真正懂她、能互相舔舐伤口的,也就只有这个曾经的冤家对头了。
穿过回廊,来到正房门外。
只见窗纱上映着黛玉瘦削的剪影。她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管笔,却迟迟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