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
媚儿听到这两个字,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得比刚才哭泣的时候更深,更难以形容,不是眼眶湿润,是某种更深层的触动,像是某个被关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看见了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不是大放光明,只是一条细线,但是光,是真实的光。
这女人的嘴唇动了两下,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只是把眼眸微微偏开,偏到窗外,偏到窗外深邃的夜色,眼眸里有某种说不清楚的情绪在流动,流动得很缓慢,但确实在流动。
沉默维持了一会儿,一会儿是多久,也说不清楚,只知道隔壁的震动在这段沉默里又传来了两次,两次的间隔均匀,像是某种机械的节律,像是莫渊在里面专注地修复什么,完全不知道隔壁正在发生的事情。
然后媚儿开口,声音是低的,平稳的,政治嗅觉已经完全重新接管了这女人的表达系统,”你该走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封禁三日一换,今天已经是换封禁后的第二日,明天封禁就会重新更换频率,在新封禁的规律被摸清之前,鬼面率队外出,但魔宗内部的巡逻会进行补偿性加强。”媚儿的声音在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是快的,每一个字都干净利落,像是在给下属下达任务简报,”天亮之前一个时辰是巡逻换班的空档,你从西侧偏院的月洞门出去,月洞门的封禁是旧制式的阴阳对锁,以你的太古纯阳体,只需要往锁上渡一缕灵力,对锁就会自动识别阳气并短暂开合。”
云逸听完,眉头轻微动了一下,动的方向是认可,”你把魔宗的禁制结构研究得很透彻。”
“五百年。”媚儿的声音里有一丝极度细微的东西,说不清楚是苦涩还是某种超越苦涩的平静,”五百年什么都可以研究透彻。”
云逸看着媚儿,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是流畅的,肌肉线条在烛光下展露出来,修长挺拔的身体在烛光里投下修长的影子,落在媚儿的身上,落在床上,落在这个被一夜情欲和泪水浸透的空间里,形成一道极度鲜明的剪影。
道袍从床沿捡起来,云逸把道袍重新穿上,系腰带的动作是利落的,衣袍重新遮住了之前在媚儿身体上留下印记的那具身体,遮住了那根让媚儿在合道初期境界里彻底跪伏的粗硬,白色的天衍圣地道袍在魔宗的这间寝室里显得极度违和,像是一道闯入了黑暗地带的光,像是某种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偏偏出现了,偏偏还站得笔直。
媚儿靠在床上,靠着床头,看着云逸穿好道袍,看着云逸整理发冠,把束发的玉冠重新佩好,把散落的几缕黑色发丝重新拢进去,看着云逸从一个刚才压着自己肏到求饶的男人,重新变成一个看起来风清月朗的天衍圣地弟子,这种变化用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但变化的彻底程度让媚儿有一种极度奇异的感受,像是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但大腿内侧的湿痕告诉媚儿,不是梦,是真实发生过的。
“联系方式。”云逸的声音低,说的是两个字,是在问媚儿下次怎么联系。
“偏院东侧的第三棵老梅树。”媚儿回答,声音是平稳的,”树根下埋着一块碧玉,是我当年还是正道修士时随身携带的玉牌,魔宗的任何感知手段都无法察觉到它,因为它本身就是碧落天心诀的残念凝结成的,和魔道气息性质相斥,反而产生了最好的隐匿效果。”
媚儿的声音在说到碧落天心诀的时候,停了一下,停的时间不长,但有某种东西在停顿里轻轻涌动,”你把想传递的信息刻在极薄的灵符上,放进玉牌旁边,我每日辰时前会去梅树下走一圈,用碧落灵力探查,三丈内的信息我都能感应到。”
“碧落灵力。”云逸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里多了一丝极度轻微的东西,不是意外,是某种确认,确认媚儿丹田深处的碧落之心正在进一步苏醒,正在进一步恢复本命功法的运转能力,”你已经能主动运用碧落灵力了。”
媚儿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只是一点,极少的一点,刚才你离开的那段时间,我试了一下,能用,但用量不能超过五成,超过五成,魔功的压制就会反弹,会很痛。”
“不要强行突破。”云逸的声音变得严肃,严肃里带着某种管束的意味,管束的方向是对这女人安危的在意,”等我们的净化进行到一定程度,碧落之心的根基稳固了,你再主动运用,现在不要急。”
媚儿看着云逸,看着这男人用这种严肃的语气管束自己,眼眸里有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
声音里没有反驳,没有任何合道初期的副宗主对一个金丹后期弟子发号施令的本能反应,只有那两个字,只有那轻轻一点头,带着某种她自己还没来得及认清的顺从,带着某种从碧雪的过去里重新苏醒过来的、对强者的依赖。
云逸看着媚儿点头,看着这女人的顺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低头整理了一下道袍的下摆,然后开口,”如果发生紧急情况,无法走传信路线,就想办法给我放出一缕碧落灵力的波动,我的太古纯阳体对碧绿色的灵力波动极度敏感,三里之内我能感应到。”
媚儿听到这句话,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三里之内,这意味着云逸不会离魔宗太远,这意味着云逸在某种程度上把自己的安全绑在了这个联系距离的范围里,这不是一个理性的决策,这是一个带着保护意味的承诺。
“你会在附近。”媚儿说的不是问句。
“不一定。”云逸的声音是低的,”但需要的时候我会在。”
两人之间的空气在这句话说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沉默里有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在流动,流动的方向是某种开始,某种比刚才的双修和泪水更持久的开始。
然后云逸往寝室门口的方向走,走到门口,在门口停了一下,停在那里,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床上的媚儿,看了一眼这女人靠在床头的狼狈模样,看了一眼这女人眼眸里的红金色深处那一抹若隐若现的碧绿,看了一眼这女人嘴角极度细微的弧度,然后转回身,推开侧室的窗,推开的动作是无声的,极度轻盈,像是一道影子,像是从来没有来过。
夜风从窗口涌进来,涌进寝室,把烛火吹低了一截,低下去的烛火把寝室里的光线压暗了一分,暗下去的光线把媚儿的脸遮进了更深的阴影里,但遮不住眼眸里的光,那道光在黑暗里反而更亮,碧绿色的痕迹在红金色里隐隐浮现,像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生命力,正在慢慢,慢慢地,重新生长。
云逸的身影在这道夜风里消失了,消失得干净利落,就像进来时一样,像是从来没有来过,但凤鸾床上的湿痕还在,大腿内侧的温度还在,丹田深处碧落之心跳动的节奏还在,额头正中那个轻吻留下的温度还在,这些全部都在。
媚儿靠在床头,靠了很久,靠到窗外的夜色开始从最深的黑向着极度细微的灰转变,靠到偏院外的巡逻侍从换班的脚步声从回廊传进来,靠到一切重新归于魔宗该有的秩序。
隔壁大殿的震动还在持续,持续得有节律,持续得像是某种东西在被修复,像是某种被炸碎的阵基在一点一点地被重新拼接,莫渊在那里面,就在隔壁,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用他合道中期的全部心力去修复那被炸断的三根主脉,不知道自己的正妻正靠在床上,靠着被另一个男人的气息彻底浸透的床单,眼眸里慢慢生长出碧绿色的光。
媚儿的嘴角在这片沉默里有极度细微的弧度,弧度里有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有恨,有某种超越了恨的冷静,有某种被叫做希望的东西,也有某种被叫做玩命的清醒。
以后每次见面,都是在玩命。
媚儿在心里把这句话重新过了一遍,过完之后,想起了云逸落在额头的那个轻吻,想起了那两个字,想起了那种极度轻描淡写的笃定,眼眸里的碧绿色光芒在这一刻微微加深了一分,加深得极轻,但真实发生了。
值得。
这男人说值得。
媚儿把眼眸闭上,把窗外最后一点深蓝色的夜色遮在眼睑外,把隔壁的震动声遮在意识外,在这个被云逸的气息和精液浸透的床上,在莫渊就在隔壁的危险里,在玩命的清醒里,慢慢进入了某种介于清醒和沉眠之间的休息状态。
而窗外,云逸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魔宗的夜色里,消失在西侧偏院的月洞门后,消失在玄洲大陆深邃的黑暗里,带着四条情报,带着一个月的时间窗口,带着欢喜佛政变的棋局,带着莫灵儿这个新出现的名字,带着一个叫做碧雪的女修正在慢慢苏醒的碧落之心,趁着夜色,往魔宗的西侧山脉方向退去。
他和媚儿都清楚,这条线,从此以后每次启动,都是在用命在赌,但赌的筹码是值得的,赌的结果是值得的,值得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