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和八年正月二十二,这个冬天的最后一场雪降临了河朔。
在春初的雪夜里,白日刚刚经历过血战的邢州城头猝不及防又迎来了一次猛攻。
借着火把的光,守卒只见云梯架起,士卒举炬呼喝,轮番作攀城姿态。
雪片在夜色里死缠乱绞,把天地搅成一片混白。
城头的车弩和箭矢往日不知放倒多少攀梯之人,今夜风雪莫辨,长矢多半落空。
但半夜被迫爬起来的孟定西指挥依旧老练,礌石、飞炬有条不紊抛掷而下。
邢州罗城南部。
这里在被围困之前,曾是邢州市井热闹之处,城外大片房舍相连,难以排布大军和攻城器械,因而城头的守备比正面薄弱,但巡逻的更卒依旧严密。
几架轻便的竹梯悄无声息地咬住冰冷的城墙,李敬行第一个攀上去,踩着结霜的竹桄猱身而上,发力稳而快,像头夜猎的豹子,三两下便无声地贴墙上蹿。
就在临近城头的时候,上面忽地闪过一簇火光。
一个眼尖的守军发现了异样,抽刀射箭已然不及,情急之下一脚将城垛上照明取暖的铁火篮踹翻了下去,紧接着大喊着“来人!”扑到车弩前。
铁篮和通红的炭块兜头浇下。
来不及举短盾了。李敬行猛地松开一只手,整个人单手摇摇欲坠地吊在竹梯上,特地为奇袭准备的轻梯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擦肩躲过了砸落的铁篮,但数块烧得极旺的松明炭带着火,砸在了他的左肩和皮胄上。
松脂极黏,遇风则涨,瞬间将他的左肩引燃,也将城楼上所有巡守士卒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后面附梯的士卒满眼皆是骇人火光。
李敬行没有去拍打火焰。
他借着这一瞬间火光照亮的城垛缝隙,猛地一跃,左手死死扒住女墙边缘,带着一身火光,像一团燃烧的恶鬼,翻上了邢州城头。
拔刀。
寒光在风雪中一闪,最先扑上来的两名守卒头颅齐齐滚落。
李敬行来不及灭火,几乎是扑到城头上的重车弩面前,横刀带着劈风的厉啸斩下,粗韧的牛筋弩弦被一刀两断,巨大的张力反弹,将机括绞盘崩得粉碎,木刺横飞。
云梯上的几位队正大吼催促:“快!跟上!”
毁了这台大杀器,李敬行才顺势在城头的薄雪中一滚,将肩背的明火压灭。他的皮胄早已被烧穿,焦糊的血肉味在冷风中散开。
他站起身,肩上一片白烟,横刀斜指,面对着从四面夜色里涌上来的守军,喝道:
“杀开路!接人!”
他身后的城垛上,一个接一个的黑影,正像狼群一样翻越而上。
邢州军状两日后奉在了李绍威案上。
魏博主力在正面连日试探攀城,虽未倾尽主力蚁附死攻,但也迭战不休。
填壕对射、梯上搏杀之间,前后折损七八百人。
至二十二日夜间,李敬行率随行兵额两百七十人,自城南薄垣先登,毁床弩三台,顺马道血战杀入瓮城,从内斩落了邢州西门千斤闸索,遂破其防。
伤亡最重的是登城的魏州兵卒,战后清点仅存一百余人。
破城之速,折损之微,皆远超李绍威的预估。
军状又提起邢州战时,成德方面确有异动。成德军遣赵州骑兵数百,打着游奕巡哨的旗号往邢州边境试探,被早有准备的李敬行布兵挡下。
末尾,李敬行书:“邢州守将孟定西已擒,此人婴城拒守四月,死战未降。斩或解送魏州,请义父示下”。
李绍威提笔蘸墨,批下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