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从深壑中灌上来,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纪匡明脸色铁青。
李敬远把身子又往前倾了倾,声音不高,却被风清楚地送了下去:“赵家的狗,来得还挺快。啧啧,可惜还是迟了。”
数年未见这李鹘儿,嘴还是一样的贱。
“李三郎,听说你连虞候的职都丢了,怎么,跑到这山上来给人看门了?”纪匡明扫了一眼垛上魏博军人数,一边暗暗打手势让身后的人往回退,一边嘴上不停。
李敬远“呵”了一声,没恼,伸手在半空虚虚丈量了一下这段羊肠坂,似笑非笑道:“纪十二,你说说,你今天带的这几百人,够我在这座关练一次箭吗?”
身后弓手齐刷刷将弓弦拉满。
纪匡明眼皮突突直跳,但没下令举盾,他心里很清楚,潞洲情势微妙,河东和魏博现在都在趁虚抢关,但还不到正式开战的时候。
李三郎的箭虽然在弦上,但只要他没往前踏,那箭就不会真的射下来。
身后的队伍已经在退了,最后只留纪匡明一个人孤零零站在窄道口,他转身之前说:“李三,你早晚得从上面下来的。”
“等下来那天,我去晋阳请你好好喝一壶。”李敬远道,“今天,滚。”
等陡坡完全空了,士卒们才松开绷紧的弓弦。
这支三千余的精骑,小部分是跟着李敬远从魏州来的,大部分都是从临近的相州卫州紧急抽调而来,许多人接到命令时连像样的行装都没来得及收拾。
几日昼夜奔驰,中途跑毙了几十匹马,又经历几场夺关的近身搏杀,此刻气一松,便有许多人滑坐在地上。
李敬远一个人望着这罡风鼓荡的料峭太行。
一个圆脸的年轻兵士挤到李敬远身边,喊他:“使君。”
李敬远低头一看,认出他是鸷刀卫旧部,叫禄满。
之所以是旧部,是因为年前裁鸷刀卫裁了有一百余人,眼前这孩子因为参与了截表文,就在其列。
此次长途奔袭截杀,鸷刀卫最是擅长。
李敬远已不是虞候,不能调动正式的鸷刀卫,但号召力尚在,临走时从魏州紧急抽了几百人,大部分鸷刀卫旧部都愿意和他去。
三千人一路走一路打,伤残和走不动的士卒都留在前面的关隘里守关了,最后走到天井关的只有不到五百骑了,这里面,还是鸷刀卫旧部最能熬。
挂着潞州行营先锋游奕使临时差派的李敬远问:“什么事?”
禄满问:“使君,这是最后一处了吧?什么时候戍卒能到,来接替我们回去啊?”
李敬远没吭声,他也想回去。
出来得太匆忙了,临走前他问李绍威能不能见见何钰,李绍威看他一眼,眼神透着古怪的冷意:“见不见你,腿长在她自己身上。怎么,真当自己有多大分量,觉得是我拿刀逼着她不见你的?”接着语气就带笑了:“还是三郎要我下军令,把人押到你跟前?”
还不如不问这个呢。
禄满看李敬远脸色不好,想了想,决定问点可能让自家使君高兴的。
他是见过何钰的,也是少数几个知道李敬远和何钰事情的亲卫,于是问:“使君,你和那位……娘子,后来怎么样了哇?”
李敬远直接换了个话题,问起他自己来:“潞洲一时半会儿打不起来,大约过个四五天,拨来的守卒就能来接替我们了。怎么,你急着回去啊?”
禄满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还未及冠的年纪,娃娃脸上却硬生生挤出了一抹老成的沧桑,居然也叹起气来:“唉,属下前几年定了一门亲,原该着今年年中成亲来着。谁料开过年,亲家长辈那边反悔不应了。我拨拔出来的时候,听说小娘子正跟家里闹绝食呢……我得早点回去。”
李敬远默默听着,他知道这肯定是因为鸷刀卫削减编制导致的。
禄满没了那身皮,成了一个随时会被填进太行山沟壑里的杂兵,人家小娘子的父母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还肯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他道:“别叹气了,回去以后,你还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