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鬼天气,入冬就没个正经营生,该下霜的时候,天天下大雨,外头又冷又潮。
流民本就吃不饱,再经这潮寒天气一泡,免疫力降低,身子骨哪扛得住?雨水又把脏东西冲得到处都是,井水河水全污了。
不起疫才怪?
叶勉几人日日忙得陀螺一般,也没人记得带雨具,被这突来大雨劈头盖脸淋得十分狼狈。
俩侍卫行在前头,一夹马腹,欲快些通过巷道。
谁成想刚拐弯,竟迎面碰上一推着独轮车的老翁。
马匹虽然躲开了,没有撞实,可那老翁被吓得身形不稳,身子一歪,连人带车摔在地上。
地上被雨水冲刷地泥泞不堪,两桶水和一口袋米粮,全扣在脏泥汤子里了,白花花的大米跟烂泥糊在一块儿,捡都没法捡。
叶勉几人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跑过去搀扶。
天上墨云翻滚,雨又大又急。
老翁瘫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狼藉,雨水浇得他睁不开眼,脸上分不清是雨是泪。
他也不抬手擦,只拍着大腿望天哽咽,“老天爷啊!你这是要干什么啊?”
两个侍卫连拉带拽的,先把老人家扶起身,架到一处门檐台阶上坐下。
叶勉也举着袖子,慌乱地去给老翁擦脸。
“老人家你。。。。。。哎?”叶勉认出人来。
“赵翰林!怎么会是您呐?”叶勉愕然问道。
这老翁竟是翰林院那个古板苛腐的赵方儒。
赵翰林也停了哽咽,以袖拭去脸上糊的雨水,眯着眼睛打量了叶勉一会儿,“是叶庶常啊。。。。。。”
“是我是我!”
叶勉忙点头,又急问道:“您这是在做什么?怎地自己推上车了?您家里的仆人呢?儿孙可在这条巷子?”
虽说外头都叫他们穷翰林,可穷翰林也是朝官儿,家里也得有一二老仆照料衣食,才能专心公务。
赵翰林:“老朽只一个儿子,眼下在瓜鄂县做县官儿,家里有一户三口的仆役和一个烧灶的小子。”
老翰林说到这儿,叹了口气,“那小子前些日子染了痘疮,人没了。。。。。。老朽就将那一户三口放出城去,叫他们待京城太平了再回来。”
叶勉闻言心酸,“家里无人照应,也得托邻里搭把手才是,您这般年纪,哪还能干这种使力气的活计?”
“叶舍人放心,老朽家里都能支应。”
赵翰林抹了抹眼睛,“老朽今日领了禄米,本想放回家中一半,其余全捐去安济坊。车上还有两桶水,是我从甜水巷的井口打来的,正想一并送去,哪想老夫没用啊,竟使米粮尽毁。。。。。。”
说着,又忍不住掉下泪来。
京城逢此大疫,城中井水多已被疫气污了,苦水井本就不堪饮用,甜水井少之又少。
病患疠坊每日熬药煮粥,皆赖甜水续命。因而官府广募百姓义助,挑水送水,以解燃眉之急。
叶勉听得心里极不是滋味,城西的甜水巷离这儿好几里地,年轻力壮的都嫌累,老人家推两桶水,得走俩时辰。
他当初在翰林院当值时,还和同僚们背后一起嘲笑赵大人,说他是个古板又迂腐的老酸儒,张口闭口圣人之言,能把人念死。
可如今这样一位“酸儒”,却比谁都惦记着百姓的死活,为了给百姓挑两担水,能在寒风里走上大半天。
侍卫们也难堪不已,连声保证会赔偿粮米和甜水。
赵翰林也不是单为这粮米和清水而哭,实在是看着这满城疮痍,自己一个朝廷命官,却无能为力,心里又愧又痛。
每日去疠坊送水,看着那些百姓一个个抬进去,一个个抬出来,今日还跟他说“多谢大人”,明日就成了一具硬尸。他心里堵得慌,却不敢在人前掉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