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朝官儿,得稳住。。。。。。今儿个借着这一摔,总算能哭一场。
老翰林年纪大了,这般一个人在京无人照料,也不是个事。
叶勉蹲去他身前,轻声问他:“赵大人,您可要出城投奔儿子?若明日能在吏部办好告假文书,晚辈让家里马车送您去瓜鄂县可好?”
朝廷允准五十岁以上,且不在要职的官员出城避疫。翰林院乃清贵之司,不涉政务,吏部审批素来爽利。
天上冬雷闷闷地滚过,雨水越下越大。
赵翰林却满眼执拗,颤巍巍的说道:“不走!老夫读圣贤书,所学何事?无非忠孝仁义也。。。。。。今京城遭此大难,百姓困顿,老夫若抽身而去,如何有颜面见圣上?呜呼!他日九泉之下,有何颜面见孔孟?哀哉——”
叶勉抹了把脸,嘴角抽了抽,又来了。。。。。。
几人终于等得雨势渐弱,推着赵大人的独轮车往家走。
赵翰林坐在车上,任凭雨丝飘在脸上,还在摇头晃脑絮絮叨叨,“《礼记》云,临难毋苟免。老夫食君禄三十载,岂能弃君父,而独全其身?此非人臣之道乎——”
“父有难而子逃之,可谓孝乎?君有难而臣去之,可谓忠乎——”
两个侍卫自小就最不爱听人念书,将人推回家,又等叶勉买了饭食送回来。
人都快被赵翰林“乎”哭了。。。。。。
几人将身上银两,尽数掏干净,偷偷藏在水桶里,逃也似的跑了。
乾元宫偏殿。
门外朱漆廊柱下,当值的紫衣太监垂手而立。
殿里的炭火烧得正足,闷的人发燥,却无人敢松一下衣襟。
五六个法司堂官大臣,微微弓身站在堂中,盯着自己脚尖,大气都不敢出。
太子斜坐在西窗前紫檀嵌玉平榻上,一脚踩在榻沿,一手随意搭在膝头,土匪似的姿态不羁,眉眼间却凌厉无比、煞气沉沉。
邶云霁一言不发,只一页一页地翻着奏疏,暖阁里只闻簌簌翻页和殿角更漏的滴答声。
大臣们一动不敢动,只偶尔抬眼偷看太子的脸色。
叶勉站在花罩外,也手心攥汗。
果然,没一会儿,就听花罩里“砰”的一声脆响,茶盏被砸在地上。
紧接着是太子劈头盖脸的怒骂,一句比一句难听。
叶勉和站在另一头的柳京轩,齐齐缩了缩脖子。。。。。。
大臣们全跪了下来,两股战战,额角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
要说流民和时疫,尚可怪因天灾,而眼下的乱子,却是明明白白的人祸。
太子气得火冒三丈。
在京城,他眼皮子底下。。。。。。居然有朝臣与豪商巨贾勾结,抢在官府之前,收购市面上余粮、药材、炭薪,转头以高价卖给百姓,官商两头分肥。
更有权贵在路上截留朝廷调拨的赈灾粮,人不知鬼不觉地“借用”去自家庄上。
还有底下办差的衙门胥吏,趁疫敲诈。领粮、进疠坊、连抬尸都伸手要钱!京城遭此大难,倒是给他们发了财!
举朝上下,沆瀣一气,烂作一处的,何止三五人?
昨日刑部和京兆府连夜拿人,朝中涉案的官员和豪商,一夜间锁拿了六个,今日一审,又攀咬出好几个大臣来!
跪着的法司堂官们,一个个抖得鹌鹑似的。
心里头直叫屈,他们是审人判案的,又不是犯案的,为啥要替人遭这罪呦?
暖阁里气氛正凝滞着,一位大太监躬身而入,垂首禀道:“启禀太子殿下,大理寺卿叶大人在外候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