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走到了窗前。
双手背在身后,俯瞰省政府大院,大院里的行政楼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绿化带修剪得一丝不苟,几辆公务车正从大门驶入,保安在门口敬礼,一切秩序井然,跟这间办公室里正在讨论的事情没有任何关系。
“苏建国当年栽跟头,不是因为他贪了,是因为他太直。”周德海的声音平了下来,带着一种回忆往事时的从容。
“在官场上太直的人活不长,我只是帮他认清了这个现实。”
林启明没有接话。
这种话不需要接。
省长在回忆当年的手笔,这是自信的表现,也是在给自己吃定心丸,但林启明在纪委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自认为“滴水不漏”的人最后被一滴漏出来的水淹死。
“不过。”周德海转回来了,目光重新落在了林启明身上。
“以防万一,我需要加快节奏。”
右手的手指在窗台的木质台面上敲了几下。
食指、中指、无名指,依次落下,节奏不均匀,第二下和第三下之间的间隔比第一下和第二下短了一截,林启明认得这个动作,这是省长在做重大决策之前的习惯,表面沉稳的人往往把紧张藏在手指上。
“启明,你帮我联系一下京城的张老。”
林启明的眉心那道竖纹深了一分。
“张老?”犹豫了一下。
“他已经退了……”
“退了也还有影响力。”
周德海走回了办公桌后面,重新坐进了转椅里,但没有靠到椅背上,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了桌面上,十指交叉。
这是谈正事的姿态。
“张老在中央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组织系统,他虽然退了,但有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跟从在任的人嘴里说出来,分量是不一样的,组织部的几位关键人物都是他当年一手提拔的,他开口打个招呼,比我自己去跑十趟京城都管用。”
“您想让张老帮您做什么?”
“推动组织部对苏婉清的岗位进行调整。”
林启明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岗位调整。
这四个字在官场的语境里有很多种解读方式,最轻的是平级调动,换个省份继续干副省长,稍重一点的是明升暗降,调到某个虚职上去养老,最重的是直接免职,不管哪一种,核心目的只有一个:把苏婉清从青江省的权力版图上彻底抹掉。
“直接调离?”林启明斟酌了一下措辞。
“这个动作太大了吧?苏婉清在青江省经营了十几年,行政系统、公安系统、部分媒体资源都在她手上,如果调离的消息走漏了但没有落实,等于是打草惊蛇,她的反弹会非常猛烈。”
“动作大才有效。”
周德海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
“你说得对,苏婉清在青江省根深蒂固,公安厅有陆锦瑶,军方有沈若兰,媒体有顾明月,行政系统还有赵秉文帮她盯着日常,这些人加在一起,已经形成了一个相当完整的权力网络。”
十指交叉的双手在桌面上移动了一下,像是在丈量什么无形的东西。
“如果我一根一根地去拔这些钉子,每拔一根都会惊动她,拔完之前她就已经做好了全面反击的准备,但如果我从根上下手,直接把她这棵树整个移走,树上的枝枝叶叶自然就全枯了,陆锦瑶在公安厅的根基是苏婉清给的,苏婉清一走她什么也不是,沈若兰是军方的人,跟地方上的联系全靠跟苏婉清的私人关系,苏婉清一走她跟青江省就再也没有交集,顾明月就更不用说了,墙头草而已,靠山一倒立刻换方向。”
分析清晰。
逻辑严密。
林启明在心里承认,省长的政治判断力确实比自己强出一个层级,如果真的能从中央层面直接把苏婉清调走,所有的问题确实一步到位全部解决了,根本不需要在地方上一招一式地过招。
“不从根上拔掉她,她迟早会翻天。”周德海站起来又走到了窗前。
俯瞰大院。
目光停在了主楼侧面的停车场入口处,那个位置是副省长专用车位,苏婉清的黑色公务车每天早上八点之前就会停在那里,比他这个省长到得还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