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
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进省政府才大半年的实习生?
荒谬。
但周德海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他知道一件事:最荒谬的可能性往往是最危险的,因为没有人会防备一个看起来最不可能的人。
苏建国当年也是这样倒的。
谁能想到一个以正直闻名的常务副省长,会被自己最信任的下属出卖?
苏建国到被带走的那天都没有搞清楚证据是怎么出现在纪委手里的,不是因为他蠢,是因为他从来没想过最不可能背叛他的人会背叛他。
最不可能的,最危险。
周德海伸手拿起了办公桌上的座机话筒。
按下了一串号码。
京城的区号。
电话响了四声。
接了。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带着那种长期居于高位的人特有的不紧不慢的节奏感,每一个字的发音都很饱满,没有任何含混和犹豫。
“德海啊,什么事?”
张老。
中央退休常委,周德海的政治靠山,当年苏建国案的背后推手之一。
周德海的坐姿下意识地端正了一些,即使对方看不到他,多年养成的对这位长辈的敬畏依然刻在了骨头里,不是恐惧,是一种政治世家出身的晚辈对家族体系中上位者的本能尊重。
“张老,有件事需要您老出面帮忙。”
“说来听听。”
“青江省这边,苏婉清最近的动作越来越大了。”周德海的语速放慢了,用词变得更加斟酌,跟张老说话不能像跟林启明说话那样直来直去,需要铺垫、需要语境、需要让对方自己得出结论。
“公安、军方、媒体三条线都出现了异常活跃的迹象,我怀疑她在为翻苏建国的旧案做准备。”
听筒那头沉默了两秒。
“苏建国的案子当年是经过最高法复核的,证据链条完整,程序合规,她要翻这个案子,技术上很难。”
“技术上确实很难。”周德海承认。
“但如果她不是从法律层面翻,而是从舆论层面翻呢?省电视台的首席主播最近跟苏家走得很近,如果她利用媒体资源先在舆论上造势,把旧案重新带到公众视野中来,引发社会关注和讨论,然后再推动法律层面的复查请求……”
“这条路走得通。”张老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认真。
“舆论倒逼司法复查,在华国的政治生态里不是没有先例。”
“所以我需要在她走通这条路之前,先把她从青江省的棋盘上拿掉。”
直白了。
周德海知道跟张老说话可以在铺垫之后直接亮底牌,这位老人家不喜欢弯弯绕绕太多圈,他的耐心只够听一轮铺垫。
“你想怎么拿?”
“组织部,岗位调整。”
又沉默了几秒。
听筒里传来了一声很轻的叹息,不是犹豫的叹息,是在权衡利弊的叹息,张老虽然退了,但退休常委在华国政坛的影响力衰减速度远比外界想象的慢得多,他在组织系统里经营了几十年,关键位置上坐着的人,很多都欠他的人情,一句话打过去,人情债就开始兑现了。
“苏婉清这个人,我有印象。”张老的声音变得有些缓慢了,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什么事。
“当年苏建国出事之后,很多人以为苏家就这么散了,我也以为,但这个女人从一个县级干部一路爬到了副省长,中间没有靠任何家族背景和政治联姻,全凭个人能力和手腕,德海,你要清楚一件事:能做到这一步的女人,不会是简单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