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厢房的门开了。
脚步声穿过院子,往堂屋这边来,是桂花的脚步,不快不慢,稳稳当当,和每天早上走去井台边打水时一模一样。
德贵把眼睛闭得更紧了,呼吸刻意拖长,鼾声继续。
桂花走到他身边站住,德贵能感觉到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后脑勺上。
他后脑勺上有一小块谢顶,自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桂花一定看见了。
“德贵。”她的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别在这儿睡,回屋去。”
德贵哼了一声,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句什么,装作刚被叫醒的样子,慢慢抬起头,眯着眼睛,眼神涣散地看着桂花。
桂花站在他面前,头发已经重新梳过了,衣服也整整齐齐,脸上还带着一丝没褪尽的红晕。
“嗯?”德贵哑着嗓子,“我怎么在这儿睡着了?”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慢慢站起来,身子故意晃了一下。
桂花伸手扶了他一把,手很稳。
你喝多了。
回屋睡吧。
“哦。”德贵被她扶着往正屋走,脚步故意拖得踉踉跄跄,一脚深一脚浅。
“几更了?”桂花没有回答,只是把他扶到炕边,松开手。德贵一头栽在炕上,侧过身,把脊背对着她,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你也早点睡。”
桂花在炕边站了一会儿。
德贵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后背上,不知道是在看什么——是看他是不是真醉了,还是在想别的。
他等着她说什么,也许她会说“德贵,我今晚去找他了”,也许她会说“德贵,我恨你”,也许她什么都不说。
她确实什么都没说。
站了片刻,转身走到屋角的洗脸盆前,倒水、洗脸、擦身。
水声哗哗响了一阵,然后是拧毛巾的声音,然后是她脱衣服时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桂花在他旁边躺下了。
两个人背对背,和这四年来每一个夜晚一样,中间隔着半尺宽的空隙。
德贵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他闻到一股淡淡的胰子味,混着灶膛烟火气,还有大庆那间东厢房里特有的旧书本和墨水味。
这气味让德贵的胃翻了一下。
她回来之前洗过身子,洗得干干净净。
德贵闭着眼睛,把那口酸水咽回去,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一种留下了。
值了。
值了。
桂花在他背后翻了个身,呼吸平稳下来。
德贵也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黑暗里,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鼾声没有再响起来。
他没打鼾。
他睡不着。
他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心里一会儿苦,一会儿涩,一会儿又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