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整个空间像是被人往空气里灌进了一层看不见的压力,安静得过分,连那几个客人都不自觉地抬起了头,目光投向同一个方向。
吧台右侧靠墙的卡座那里坐着两个人。
阿能认出了她们。
怎么可能认不出——那是她同寝室的两个室友。
左边那位穿着一身裁剪考究的深色礼服外套,白色长发垂在肩侧,指尖正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把小匕首——虽然进了酒吧之后出于礼貌收刀入鞘没有危险,但那柄武器本身的存在感仍然强到让人无法忽视。
拉普兰德·萨卢佐,侧脸漂亮得近乎妖异,嘴角永远挂着一抹让人无法判断是笑意还是杀意的弧度,竖瞳微微收缩,像一条盘在暗处观察猎物的蛇。
右边那位黑色西装笔挺,墨镜架在鼻梁上,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冰水。
切利尼娜·德克萨斯。
沉默,冷淡,存在感不比拉普兰德弱,却是以一种完全相反的方式——她不需要笑,不需要说话,甚至不需要做任何表情,只要坐在那里,周围三米之内的空气就会自动降温。
鲁珀族。
黑手党。
西西里那群大坏蛋们的女儿。
这些标签在阿能脑子里快速闪过的时候,她的后背本能地绷了一下。
倒不是因为她们曾经对她做过什么——事实上在宿舍里的日常相处中,德克萨斯顶多算冷淡而非敌意,拉普兰德偶尔还会用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友好语气跟她说几句莫名其妙的话。
可阿能骨子里就是个普通女孩,对黑道这种东西有着天然的、从小就从新闻和邻里闲谈中积累起来的恐惧。
她不想和她们靠得太近。
在学校里,三人维持着一种相安无事的平衡——见面点个头,偶尔在走廊里擦肩而过说句早,互不打扰,互不干涉。
阿能不知道她们两个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间酒吧,这里是分析员的地盘,是她打工赚钱、感受温暖、偶尔偷偷看老板侧脸的地方,和宿舍楼里那两个危险女人的世界之间本该隔着一整座校园的距离。
可她们今天偏偏来了。
阿能的脚从迈出去的姿势收回来,她下意识地往吧台方向看了一眼。
铃站在吧台后面,脸色不太好看。
拉普兰德面前的桌面上放着一杯红酒,深红色的液面在杯壁上留下一道淡淡的挂杯痕迹——那不是什么名贵的酒,满命会所面向女大学生的定价决定了酒水品质只能走平价路线,这杯红酒的进货价大概在四十块钱一瓶左右,卖出去也就翻个倍,和拉普兰德这种从小在西西里酒庄里泡大、舌头被顶级年份养刁了的黑道大小姐之间的差距大概隔了整条银河系。
可拉普兰德点酒的时候,铃并没有拒绝。
她是服务生,客人点酒她就上,这是工作。
拉普兰德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然后她的眉头皱了。
那种皱法阿能见过——不是真的觉得难喝到无法入口,而是一种故意找茬时才会出现的表演性的嫌弃。
嘴角微微撇下去,舌尖在口腔里顶了一下上颚,像在试图把刚才那口酒的味道从味蕾上刮掉。
“这也叫酒?”
拉普兰德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整个酒吧安静下来。
铃的嘴角动了动,保持着职业性的微笑,只是那微笑的弧度比平时僵硬了一些。
“这款是我们店里的主打平价红酒,产自——”
“平价?”
拉普兰德把这两个字咬得很轻,轻到像在品鉴什么劣质商品上的标签。
“这种东西也配叫红酒?醋都比它有层次——低劣的酒精伤了老娘的舌头,你们得赔钱。”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连抬都没抬,指尖在酒杯边缘画了一圈,指甲碰到玻璃发出细微的叮叮声。
铃的微笑终于撑不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指尖微微用力地扣着自己的手背。
阿能看得出来她在忍——铃不是一个容易被激怒的人,她比大多数同龄女孩都更聪明、更灵活、更知道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进。
可此刻面对拉普兰德这种赤裸裸的挑衅,她的耐心正在被一点一点地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