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一些,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捏住他左臂衬衫袖口的边缘,慢慢往上卷。
布料经过绷带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纱布已经微微渗出了一点暗红色,不过血是凝固的,说明伤口不再出血了。
绷带底下那条手臂露出来的时候,阿能的呼吸停了一拍。
分析员的肌肉轮廓在昏黄灯光下像一座微缩的山脉——即便裹着纱布、带着伤,那条手臂依旧充满力量感。
前臂的肌束线条分明,从肘弯延伸到手腕的弧度流畅而有力,指节粗大,青筋在皮肤底下若隐若现。
纱布缠绕的位置在小臂中段偏外侧,那里原本应该是整条手臂最结实的肌肉群之一,现在却被一块碎玻璃撕开了一道口子。
伤口的存在非但没有让这条手臂显得脆弱,反而像战士身上的勋章,像经历过真正的战斗之后才会留下的印记。
阿能盯着那块绷带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轻轻地把分析员的手臂抱进了自己怀里,两手臂拢住他的小臂,脸颊贴在绷带旁边那片还完好的皮肤上,她的体温从脸颊传过去,热乎乎的,带着秋天傍晚骑车跑完一整条街之后残留的汗意。
“对不起,老板。”
她的声音闷在他手臂旁边,含含糊糊的。
“都是为了保护我们,才伤成这样……”
分析员低头看着她。
酒红色的短发贴在她额头上,头顶那枚金色光环在这个距离下亮得有些晃眼,光环底下是她毛茸茸的发旋和被灯光照得发亮的发梢。
她抱着他手臂的样子像一只小动物抱着自己找到的最重要的东西,生怕一松手它就会消失。
“你在说什么呢。”
他的右手伸过来,落在她头顶上,掌心穿过那枚光环的底座——光环的边缘微微发烫,温度比体温稍高一些,像一小块被太阳晒暖的金属。
他的手指顺着她的发缝往下梳,从头顶一直抚到后脑勺,动作不急不慢,力道很轻。
“她们是来敲诈我的——就算没有你们,这些黑帮渣滓也只认钱,和你没关系,听到没?”
迟来的抚摸。
就是这只手。
阿能等了一整天的这只手。
从早上出门送货开始,她就在期待着回来之后被他这样摸一下脑袋。
那是她这几天养成的习惯,是他给她的、比预支工资、保险和三轮车都更珍贵的东西——一种被人在意的、被当作重要的人来对待的温暖。
而今天她差点永远失去了这个。
碎酒瓶的玻璃尖端正对着她的脸时那几秒钟的记忆,像一根针扎进了她脑子里某个平时不会触碰的角落。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她还来不及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更疼的东西。
是如果我脸上被划花了,老板以后还会这样看我吗的那种疼。
鼻子一酸。
眼泪就掉下来了。
“老板……呜呜呜……”
她把脸埋进他手臂旁边,肩膀开始抖。
不是那种号啕大哭的抖法,而是一种拼命想忍住却完全控制不住的、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闷声的、持续的颤动。
泪水沾湿了绷带的边缘,渗进纱布里面,碰到伤口附近的皮肤时分析员能感觉到一点凉。
他没有推开她。
他弯下腰,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搂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带进了自己怀里。
阿能的脸埋在他胸口,工装夹克的粗糙面料蹭着她的脸颊,眼泪把那块布料洇湿了一小片。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烟草、汗水、被血浸过又干涸的衬衫布料、以及一种属于他本人的、她这几天一直在偷偷嗅的、让她心跳加速的味道。
此刻的拥抱没有太多暧昧的成分。
这只是一对刚刚经历了威胁与暴力的年轻男女,在空无一人的酒吧后门口,借着夜色和彼此的体温确认我们还活着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