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手伸到那边的花圃里,保持不动,放轻松。”
遐蝶的心跳猛地加快了许多。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了旁边那片盛开的月季花圃前。
月季花开得正盛,深红的、粉白的、浅黄的花瓣层层叠叠地绽放着,花蕊里积着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花蜜。
早晨的阳光从玻璃穹顶上洒下来,被花圃里蒸腾出的水汽折射成一道道柔和的、飘着细小光尘的光柱。
遐蝶蹲下身,将那只涂了蜂蜜的食指伸了出去。
很快,第一只蚂蚁来了。
很小的黑蚂蚁,大概只有芝麻粒的一半大,从一片月季叶子的背面翻过来,触角在空气中轻轻摆动,显然是嗅到了蜂蜜的甜香。
它沿着叶脉往下爬,爬到叶尖,然后跨过叶片和遐蝶手指之间那段不超过一厘米的空隙,六条细如发丝的腿先后落在了她的指尖上。
挠痒感从指尖传来,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让遐蝶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她不敢呼吸。
第二只蚂蚁也来了,从另一个方向。
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
它们在遐蝶涂了蜂蜜的指尖上汇聚,触角互相碰撞,传递着这里有食物的信息。
几只蚂蚁开始分工合作——大的用上颚咬下一小块凝固的蜂蜜扛在头顶搬运,小的在指尖上爬来爬去寻找角度更甜的蜜层。
它们的动作很快,很协调,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微型工程队,在遐蝶的指尖上忙碌而有序地展开了一场微缩版的饕餮盛宴。
它们没有死。
没有抽搐,没有蜷缩,没有任何一只蚂蚁在搬运蜂蜜的过程中突然六脚朝天掉下她的手指。
它们只是在吃——就像任何一只正常的蚂蚁遇到正常的蜂蜜时该做的那样,吃,搬,再吃,再搬。
一声很小很轻的、像是被压碎了的抽泣声从遐蝶的喉咙里溢出来。
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浅紫色的瞳孔表面迅速汇聚成一层亮晶晶的水膜,然后无声地、大颗大颗地滑落下来,滴在她蹲着的膝盖上,滴在月季花圃的腐殖土里,滴在那几只仍在忙碌搬运蜂蜜的蚂蚁身边。
蚂蚁们被突然降临的暴雨吓了一跳,短暂地四散了一下,然后又重新聚回来,继续搬运那块已经被啃掉一小半的蜂蜜碎片。
“它们……没死……”
遐蝶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被硬挤出来的,带着哭腔,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汇聚了二十年绝望后终于看到希望的狂喜。
“流萤……卡芙卡老师……分析员!它们没有死……!它们真的没有死!”
流萤扑上来的时候,遐蝶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步。
那是二十年来刻进骨头里的本能反应——躲开,让开,保持距离,不要碰到任何人。
她的肩膀已经在往后仰了,脚后跟也已经退了一步,嘴巴微微张开,那句别碰我已经压在了舌尖上。
可流萤的动作比她快太多了,或者说,比她那套运行了二十年的自我保护程序快太多了。
灰发的少女像一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小鸟,整个人直接撞进了遐蝶的怀里。
双臂张开,穿过遐蝶的腋下,十根手指在她后背上交扣锁紧,流萤的额头抵在遐蝶的锁骨窝里,头顶的灰色发丝蹭着遐蝶的下巴,整个上半身毫无保留地、毫无间隙地贴上了遐蝶的胸口。
她的肩膀在发抖,从肩胛骨到脊椎都在轻微地、持续地颤动着。
“你没事了……遐蝶……你真的没事了……”
她的声音闷在遐蝶的胸口,被布料和皮肤过滤得含混不清,可每一个字都湿漉漉的,像是被眼泪泡过的棉花团。
她的手指在遐蝶后背上收得更紧了,指节发白,把遐蝶身上那件刚从卡芙卡那里借来的干净衬衫抓出了深深的褶皱。
不是隔着衣服的拥抱,不是一触即分的礼节性轻抱,不是之前她们做室友时那种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的、并肩而坐的亲近。
是真正的拥抱——皮肤贴着皮肤,体温传导着体温,心跳隔着两层薄薄的胸骨和肌肉互相呼应,两个人之间连一张纸都塞不进去的那种拥抱。
遐蝶的身体僵硬了大概一秒。
然后她的手臂缓缓抬了起来,先是前臂,再是手肘,最后是手掌——五指张开,轻轻地、试探性地贴上了流萤的后背。
隔着那件皱巴巴的衬衫,她能感受到流萤背部肌肉的轮廓,肩胛骨在她掌心里微微凸起,脊椎在中间形成一道浅浅的沟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