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项圈上空荡荡的D环,D环边缘还残留着皮绳扣过的痕迹。
她的眼眶一下子热了,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知道眼泪掉下来也没用,你走了,看不见。
可是,心里还有一个声音压过了那股委屈。
那个声音很小,但很固执:他说走一圈。
走完了。
他让我自己回来,是不是……是不是他想看看,我能不能一个人走回去?
是不是他在前面某个地方等我?
他说过“然后我们一起回来”——他答应过的事,从来都算数。
也许他只是想让我自己走完这一小段,然后在前面等着。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给冻僵的手指呵了一口热气。
她站在路灯下,又怕又期待。
怕的是口塞喊不出声、后手缚腾不开手、大腿铐环迈不开步、高跟鞋走不快——她太清楚自己现在这副样子有多不堪一击,夜里的醉汉、流浪狗、任何一个人想拦她,她都只能唔唔地挣扎。
期待的是另一头:她想赌一把,赌你说话算数,赌走完这段夜路,会在某个路灯底下重新看见你。
她甚至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她走到楼下,一回头,看见你站在路灯底下,她会跑过去——不,她跑不快,她只能小步小步地挪过去,然后仰头看你,说不了话,只能把脸埋进你怀里。
光是想象这个画面,她的心跳就快了一拍。
她抬手,把口罩往上提了提,确定它戴好了。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路灯照亮的街道。
她走得很慢。
高跟鞋咔哒咔哒地敲着水泥路面,大腿铐环限制着她的步幅,她只能小步小步地走。
风衣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偶尔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深褐色的绳影,又被她不动声色地压下去。
她走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一眼。
身后是空的。
路灯、树影、水泥路面,没有那个应该站在后面的人。
她想起下午出发前说的话。
她说:“你在前面牵着,我就敢走。”当时她是笑着说的,眼睛弯弯的,像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她那时候真的信你,信到骨头里,信到她可以把自己整个人交出去,连问都不问。
她甚至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她走到楼下,一回头,看见你站在路灯底下,她会跑过去,说“你看,我自己走回来了”,然后你摸摸她的头。
她把这个场景在心里排练了一路。
现在她走到半路,心里那个声音又冒出来:他答应过的事,从来都算数。
她深吸一口气,把脚步又迈开了一点。
她走到第一个路口。
深夜的十字路口空荡荡的,红绿灯在头顶孤独地变换着颜色。
她站在斑马线前,看着对面那片亮着零星灯光的居民楼,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她以前从不迷路,她认得这座城市每一条巷子。
可是现在,她站在自己生活了半年的街区路口,第一次觉得每一扇窗户都长得一样。
她等了一会儿红灯,其实路口根本没有车。
她只是想多站一会儿。
多站一会儿,也许就能等到那个人从后面追上来,像以前一样,说一句“走错了,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