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克斯走到他们面前。在三个年轻人有些警惕戒备的注视下,菲利克斯没有摆出特使的架子,而是极为庄重向他们行了一个军礼:
“皇后龙骑兵团的美名,我在西班牙半岛作战时就屡有耳闻。能在这里见到三位英武的军人是我的荣幸。帝国的法统正是因为有你们这样的克里奥尔精英守护,才不至于在暴民和法国人的阴谋面前崩溃。”
阿连德和阿尔达马对视了一眼,眼中的戒备与敌意瞬间在这位年轻特使那真诚又极具军人荣誉感的赞赏面前融化了大半。
“特使阁下……您太慷慨了!我们皇后龙骑兵团,随时准备为保卫这片土地流尽最后一滴血!”阿连德有些激动地回了个礼,挺了挺胸膛。
菲利克斯微笑着看着他们,内心深处却发出一声感慨。
流血?是的,阿连德。
在原本的历史上,你确实流尽了血。
你会在两年后被保皇党逮捕,你的头颅会被砍下来装在铁笼子里,挂在瓜纳华托的粮仓外墙上风干了整整十一年。
当晚克雷塔罗,多明戈斯夫妇那座充满了西班牙安达卢西亚风格的华丽庄园内。
回廊两侧挂着一盏盏精美的手工红铜油灯,庭院中央一处用白石雕刻的圣母喷泉正发出潺潺的水声,空气里弥漫着干燥木柴燃烧的香气与龙舌兰酒的辛辣。
餐桌上摆满了克雷塔罗特产的烤牛肉、用辣椒和可可调制的酱汁,以及用冰镇过的西班牙雪利酒。
“阿尔瓦阁下,不知您对墨西哥城的那位老加里贝副王有什么看法?”
酒过三巡,多明戈斯治安官有些试探性地开口问道。餐桌旁的阿连德、阿尔达马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银叉,神情紧张地看着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叹了口气,缓缓放下酒杯,脸上露出一抹痛苦失望的苦笑:
“加里贝副王太老了,他甚至分不清公文和圣经。而耶尔莫和阿吉雷那些老家伙们……哼,在他们眼里,新西班牙只是一个会源源不断生出金比索的矿山,他们根本不在乎克里奥尔同胞们的尊严与温饱。”
此言一出餐桌上的气氛瞬间一滞,多明戈斯治安官的眼睛亮了起来,而何塞法那双如黑曜石般的眼眸里,更是闪烁起了一种找到了同类的光芒。
“特使阁下,您……您真的这么觉得?”阿连德忍不住按着桌子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耶尔莫那些人发动政变推翻了伊图里加雷副王,他们把所有同情自治的克里奥尔人都关进了地牢!他们根本把我们当成二等臣民!”
“阿连德中尉,冷静点。在特使阁下面前不得无礼。”米格尔治安官有些软弱地劝阻道。
“不,多明戈斯长官,让阿连德中尉说下去。”
菲利克斯摆了摆手,他站起身走到餐厅墙壁上挂着的那幅圣母瓜达卢佩画像前,眼神中带着一种圣洁而哀伤的悲悯:
“我在半岛看着法军的炮火摧毁了我们的村庄,而当我来到美洲,我却看到半岛的官僚用他们贪婪的皮鞭,在抽打着那些同样在圣母面前受过洗的克里奥尔兄弟。这不对,这绝对不对。上帝建立大帝国,是为了让不同肤色与出身的臣民在统一的法治下安居乐业,而不是为了让少数半岛暴发户在新大陆作威作福!”
菲利克斯转过头,看着何塞法和阿连德,语气变得极其诚恳、甚至带着几分近乎殉道者般的慷慨激昂:
“如果帝国的法统只能靠皮鞭和绞刑架来维系,那这个帝国就已经名存实亡了。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用塞维利亚洪达给我的权力,去为美洲的克里奥尔兄弟们争取他们本该拥有的平等与自治!”
“特使阁下!”
何塞法猛地站了起来。由于极度的激动,她饱满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里甚至泛起了晶莹的泪花。
作为一个多年来在黑暗中苦苦寻找光明、企图为克里奥尔人寻找出路的地方女杰,菲利克斯这番几乎是撕下了半岛人特权外衣字字千钧的开明演说,直接击中了她灵魂深处最柔软也最神圣的圣殿。
“您……您是西班牙人的良心。”何塞法颤抖着伸出双手,声音哽咽。
菲利克斯轻轻执起她的手,那温热的温度让何塞法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灵魂上的颤栗:
“夫人,我只是一个不想看到美洲重演半岛悲剧的普通军人。我们要用王法去约束那些贪婪的半岛官员,也要用秩序去安抚那些绝望的克里奥尔青年。”
晚餐结束后,米格尔治安官将菲利克斯引进了他那间堆满了地方卷宗与法律书籍的书房。
“阿尔瓦阁下,克雷塔罗目前有一桩极其棘手的案子,让我这个治安官……每晚都无法入睡。”
米格尔治安官有些局促地搓着手,脸上写满了克里奥尔地方官在面对半岛利益集团时的软弱与无奈。
“噢?多明戈斯长官,新西班牙还有什么案子能让一位公正的治安官犯难?”菲利克斯坐在壁炉旁的单人沙发上,有些好奇地问道。
“是关于克雷塔罗西郊圣克鲁斯教区的地方灌溉水源案。”
米格尔长官叹了口气,指着桌上的一卷羊皮纸卷宗:
“那里的几百亩玉米地和水源,自十七世纪起就是当地克里奥尔小庄园主和印第安社群的教区公产。但上个月,墨西哥城商会的大商人耶尔莫先生的表弟,阿方索·德·耶尔莫在当地买下了大片土地。他用一份伪造的前副王时期的开垦特许状强行霸占了水源,把教区的灌溉渠给堵死了。现在,教区的几千名克里奥尔庄园主和原住民,经绝水三个星期了,地里的庄稼全都要枯死了。他们聚集在教堂门口手持草叉,随时准备和耶尔莫的雇佣枪手拼命!我派去了民兵,但墨西哥城大理石院的保皇党法官们却下达了紧急禁令,警告我不准无故干涉商会成员的合法私产,否则就要免去我的治安官职位,并把我关进地牢!”
米格尔治安官的声音里满是悲愤。
“大理石院的法官,和耶尔莫的表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