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极其粗鲁惊恐的撞门声,突然在教堂最深处的神父住宅门前轰然响起。
“神父!伊达尔戈神父!阿连德中尉!快开门!大祸临头了!”
胡安·阿尔达马中尉和典狱长佩雷斯,在雨水中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推开了神父书房的大门。
他们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泥浆和汗水黏在他们的脸上,显得狰狞又狼狈。
书房内,油灯摇晃,五十六岁的多洛雷斯神父米格尔·伊达尔戈,正面色平静地坐在书桌前,手里捧着一本书页有些泛黄的法国大革命时期的哲学评述。
而在他身旁,伊格纳西奥·阿连德中尉正擦拭着他的佩剑,英俊的脸上带着一种属于军人在临战前特有的燥热。
“阿尔达马?佩雷斯?”
阿连德猛地站起身,看着这两个浑身是泥的战友,眉头紧缩。
“你们怎么在这个时候来了?克雷塔罗出事了?”
“暴露了,伊格纳西奥。”
阿尔达马走上前,无力地撑在书桌上,声音颤抖得像是在暴风雨中轻轻摇晃的落叶。
“加尔万把我们所有人的名字都交给了大理石院。米格尔治安官已经投敌,他把何塞法夫人锁在了家里,正在街上配合保皇党搜捕我们的兄弟。我们建在克雷塔罗和多洛雷斯的所有地下弹药库现在恐怕都已经落在了雷博略将军的手里。”
“完了……伊格纳西奥,我们的起义还没有准备好,我们的民兵甚至连火药都没有分发下去!”阿尔达马痛苦地捂着脸。
书房里,在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阿连德的手指在佩剑柄上死死地攥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刺耳的脆响。
他看着桌上的油灯,英俊的脸上闪烁起了野兽被逼入绝境时的狂暴之色:
“该死的加尔万!该死的多明戈斯!我们走!去美国!去北方!我们在那里重新集结兄弟……”
“不。”
一个极其温和却也极其沉稳不容置疑的声音突然在书房里响起,米格尔·伊达尔戈神父缓缓合上了手中的哲学书。
他那头稀疏的白发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凉,满是风霜与皱纹的脸上神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老神父抚摸着胸前的十字架,那双有些浑浊却深邃炽热的眼睛里,闪烁起了一种近乎圣徒在走向绞刑架时神圣而疯狂的殉道者光芒。
“神父?”阿连德和阿尔达马转过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伊达尔戈神父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看着外面那正一点点破开黑夜、有些阴冷而惨淡的灰色黎明晨光。
“阿连德中尉,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神父的声音在幽暗的书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显得极其缓慢,却字字千钧:
“如果我们逃跑,那在基多死去的那些克里奥尔兄弟、那些妇女和老人的鲜血,就会在一夜之间变成毫无意义的泥水。如果我们逃跑,那在圣哈辛托默默为我们承担了所有风险的阿尔瓦上校,就会成为贝内加斯副王屠刀下的第一个牺牲品。天主已经向我们示警了。大洋彼岸的委内瑞拉、新格拉纳达、拉普拉塔,都已经升起了自由的篝火。美洲的这团火既然已经在克雷塔罗被点燃,那我们就不能任由那个平庸的贝内加斯,把它踩灭在泥水里。”
老神父转过头,那双炽热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两位年轻的军官:
“绅士们。既然他们要来抓捕我们,那我们就只能在今天早上,用我们自己的双手,去敲响这新美洲的第一声警钟!”
“神父……您的意思是?”阿尔达马颤抖着问道。
伊达尔戈神父整理了一下他那件有些洗得发白、领口带有些许磨损的黑色神父袍,整个人显得极其庄严又圣洁。
“去通知我们在多洛雷斯的所有民兵,去告诉那些在种植园里受尽折磨的兄弟,去告诉那些在银矿里瞎了眼的印第安臣民。就说米格尔·伊达尔戈,今天要在这多洛雷斯的圣母面前,代表天主,为他们指引一条通往自由的血色大路。走吧绅士们,我们去狩猎加丘平。”
一八一〇年九月十六日,清晨六点。
多洛雷斯小镇的天空依然下着蒙蒙的细雨,高原的冷雾像是一层厚厚的寿衣,将整座教堂广场严严实实地包裹着。
“当——!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