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杂物搬出来,又把炕扫了一遍,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半新的被褥铺上。
被褥上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是他娘活着的时候放的,这些年一直没舍得扔。
铺完炕他直起腰,发现秀蓉正站在东屋门口看着他。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就那么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攥着包袱。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圈淡淡的金边,碎花棉袄的领口微微敞着,锁骨下面一小截皮肤白得跟刚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她歪着头看着他铺炕的动作,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谢谢你。”她说。
声音很轻,带着一股赵家沟人从来没听过的南方口音,软软的,糯糯的,像是一勺糖水从嗓子眼里慢慢往下淌,跟这黄土院子里的粗粝完全不搭界。
赵大柱没有回头,把枕头拍了两下搁在炕头:“不用谢。”
“你叫大柱?”她没有走的意思,还靠在门框上。
“嗯。”
“多大了?”
“二十。”
“二十。”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嘴里嚼了嚼,然后轻轻笑了一声,“比我想的小。你爹说你二十的时候我还不信——这身板看着像二十五的。”
赵大柱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他侧着身子从她旁边挤出去,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香皂味,跟村里那些妇女身上的碱面味不一样,是那种供销社里新进的香皂,据说能洗得皮肤又白又滑。
他低着头快步走出东屋,在井台边又蹲下来,拿起杀猪刀继续磨。
秀蓉从东屋里探出半个身子,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大柱,这被褥是你娘的?”
“嗯。”
“怪不得。樟脑丸放了不少,味儿还没散。”她把被褥抖了抖,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摆弄什么贵重物件,“你娘走了几年了?”
“八年。”
“八年。”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赵大柱说不上来,“你爹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
赵大柱没有答话,刀刃在石头上刮得噌噌响。秀蓉也不在意,转身进了灶房。
头一个月,两个人几乎不说话。
秀蓉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上总有热饭,赵春祥出去杀猪回来,炕头总有烫好的酒。
赵大柱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劈柴、挑水、喂猪,吃完饭就扛着锄头下地,天擦黑才回来。
饭桌上三个人各吃各的,偶尔赵春祥问一句地里的活怎么样,赵大柱答一句还行,秀蓉在旁边低着头扒饭,从不插嘴。
可赵大柱总觉得这女人看他的眼神有点不对劲。
不是长辈看晚辈的那种慈爱——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村里的婶子大娘看他都是那样,偶尔还带着几分可怜,十几岁没娘的孩子嘛。
秀蓉看他的眼神不是那样的。
倒像是在打量什么,掂量什么,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总是比正常的“看”要长那么一两秒。
有好几回他在井台边冲凉,光着膀子拿水瓢往身上泼,一回头看见秀蓉靠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个水舀子假装在喝水,目光却在他后背上游移。
她也不躲,被抓了个正着也只是笑了笑,转过身去继续舀水,那转身的动作不紧不慢的,腰肢扭动的幅度恰到好处——多一点就显得浪荡,少一点就显得僵硬,她偏偏就在那条线上走得稳稳当当。
赵大柱低下头,把水桶拎起来,耳朵根红了。
有一回他从地里回来,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