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秀蓉出去串门了,就脱了汗衫在井台边擦洗。
正擦着,忽然听见灶房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是锅铲碰铁锅的声音。
他探头一看,秀蓉正背对着他炒菜,碎花布衫的后背被灶火烤得贴在了皮肤上,隐约能看见里头白布背心的轮廓。
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目光在他光着的上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笑里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饭快好了。你去把你爹叫起来,在堂屋里打盹呢。”
“嗯。”赵大柱把汗衫套上,转身往堂屋走。
“大柱。”她在背后叫了他一声。
他回过头,她正拿着锅铲站在灶房门口,灶膛里的火苗窜起来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说了一句:“你这身子真结实。比你爹年轻时候还结实。”
赵大柱不知道该怎么回这句话。他站在那里,耳朵根又红了,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来一句:“我去叫我爹。”
秀蓉笑了一声,转身进了灶房,锅铲在铁锅里翻了两下,发出叮当的脆响。
赵大柱站在院子里,心跳得有点快。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觉得那句“你比你爹年轻时候还结实”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村里没有人这样跟他说话。
村里的女人跟他说话都是扯着嗓子喊——大柱你家的猪跑出来了,大柱你爹让你去挑水,大柱你裤子破了咋不补补。
没有人会用那种语气,那种眼神,那种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品什么茶一样的语调跟他说话。
他推开堂屋的门,赵春祥正歪在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把眼闭上了。
“吃饭了。”赵大柱说。
赵春祥嗯了一声,坐起来,从炕头上摸到烟袋锅子,点着了吸了两口。
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昏暗的堂屋里慢慢散开。
他看了赵大柱一眼,忽然开口:
“你姨做饭还行不?”
“行。”赵大柱在炕沿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来回搓,“比我做的强。”
“嗯。”赵春祥又吸了一口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赵大柱心里咯噔一下的话,“她比你大不了几岁。你是大人了,得知道分寸。”
赵大柱猛地抬起头看着他爹。
赵春祥没有看他,只是眯着眼抽着烟,烟雾后面的那张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赵大柱知道他爹从来不说废话——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有来由的。
“知道了。”赵大柱低下头。
赵春祥没有再说什么,磕了磕烟袋锅子,站起来往灶房走去。
赵大柱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那宽厚的背影,忽然觉得他爹今天跟以前不太一样——不是生气,也不是担忧,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早就料到、却懒得提前说破的事实。
那天夜里,赵大柱是被一泡尿憋醒的。
他从炕上爬起来,披了件外衣,趿拉着布鞋往院子角落的茅厕走。
三月的夜风还是冷飕飕的,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路过东屋窗口的时候,他忽然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
不是他爹的鼾声——他爹的鼾声他太熟了,又粗又重,跟拉风箱似的,隔着墙都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