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看她,月光照在那张脸上,颧骨绷着棱,眼睛红得吓人。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四个字:“离我远点。”
说完拄着棍子进了东屋,门板合上时“砰”的一声闷响,窗纸跟着颤了一下。
秀蓉站在院子里,夜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散了。她抬手拢了一下,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
她怕的不是他打她——他从来没动过手。
哪怕那天夜里撞见了西屋里的事,他也只是坐在堂屋里抽了一整夜的烟,烟头烫了虎口也没吭声。
正是这种不吭声才让她害怕。
她怕哪天他喝醉了,半夜从灶台上摸起那把杀猪刀。
那把刀她见过太多次了——赵春祥磨它的时候,刀刃在磨刀石上刮出的“噌——噌——”声,一下一下的,她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赵大柱挨那一刀她就在旁边看着,血从后背上淌下来,沿着脊梁沟往下流,她做了好几宿噩梦。她不想也挨一刀。
她睡在东屋,赵春祥搬去了西屋。
每回半夜听见西屋门吱呀一声开了,她的心就提到嗓子眼,整个人绷成一张弓,竖起耳朵听那个“趿拉——趿拉——”的脚步声是往灶房去还是往东屋来。
往灶房去,碗柜门响,水瓢碰着缸沿——她去喝水——她就松一口气,后脊梁慢慢贴回炕上。
往东屋来,脚步声一步一步靠近,她的手指就攥紧被角,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月牙印子。
她不能在这个家再待下去了。赵春祥迟早会爆发,到时候她跑都跑不掉。可她能去哪儿?
赵家沟无亲无故,她是逃难跑到这的,当初是赵春祥从镇上把她领回来的,娘家早就断了联系。
她在灶房里一边择菜一边把村里的人捋了一遍。村东头赵老蔫,每回看见她都眼珠子发直,可他穷得连自己的裤子都补不起,指望不上。
隔壁刘老三倒是有俩钱,镇上开着油坊,可他媳妇是出了名的母老虎,嗓门能掀房顶,她要是敢往刘老三跟前凑,那母老虎能把她撕了。
想来想去,只剩一个人。
革委会主任王德贵。
王德贵每回路过赵家门口都要往里看一眼。
不是看槐树,不是看猪圈——是看她晾衣裳的背影,看她蹲在井台边洗菜时露出的那截白手臂,看她傍晚靠在廊檐下乘凉时碎花布衫被风贴在身上的样子。
她早就知道他在看她。
她不回头,不躲,只是该晾衣裳晾衣裳,该洗菜洗菜,偶尔直起腰来拢一下头发,慢悠悠的,像是完全不知道巷子口有双眼睛正搁在她身上。
可她心里跟明镜似的——男人的目光落在哪儿,有多重,有多烫,她一清二楚。
以前赵春祥在家的时候,王德贵不敢乱来。赵春祥是村里出了名的硬骨头,跟人打架从来没怂过,不巴结干部,王德贵拿他没办法。
可赵大柱跑了以后,赵春祥整个人垮了,成天醉醺醺的,连杀猪的活都推了好几回,猪圈的粪堆了半个月没人挑。
王德贵当然知道——村里什么事能瞒得过他?哪家媳妇跟谁多说了两句话,哪家鸡少了一只,他都门儿清。
那天傍晚,王德贵从大队部出来,拐过巷子口,看见秀蓉靠在墙角等他。巷子里的土墙被日头晒了一整天,还没凉透,她靠着的地方微微温着。
碎花衬衫,领口敞着最上面一颗扣,月光下那张脸白得像供销社里的白瓷碗。
晚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头发上的香皂味送进王德贵鼻子里——不是村里妇女用的粗碱面,是供销社新进的那种,粉红纸盒子包着,据说是从南方运来的,洗了皮肤又白又滑。
她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那个他每回路过赵家门口都想多看一眼的笑。
“王主任,有空没?跟您说个事。”
王德贵站住了。
嘴里叼着根烟,烟头火星在暮色里一明一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