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在她领口那一截锁骨上停了一下。
“什么事不能巷子里说?”
“关于老赵的。”秀蓉左右看了一眼,巷子里没人,赵老蔫家的黄狗趴在墙根底下打盹,耳朵耷拉着。
她往前迈了一步,离他近了些,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最近老说自己不成了,想把家里的钱托人管。我想来想去,最信得过的就是您。”
王德贵看着她,没说话。烟在嘴唇上沾了一下,摘下来弹了弹灰。嘴角浮上来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沉默了两秒,他笑了。
他搞过的女人不少——镇上发廊的洗头妹、隔壁村的寡妇、大队部的女广播员——但主动送上门的良家妇女,这还是头一个。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闻见她头发上的香皂味,淡粉色的,带一点桂花底子。
秀蓉没往后退。
她只是抬起眼睛看他,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里头有一点讨好,也有一点算计。
“他最恨您。以前老在我面前骂您,说您贪污集体的化肥——”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嘴角那个笑还挂着,声调软了半截,跟灶膛里的余火似的,“可我觉得,这村里最有本事的男人就是您。老赵现在垮了,这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王主任,您就当可怜可怜我——以后有啥事,您多照应照应。”
声调软软的,糯糯的,像刚从蜜罐里扒出来的糖稀。她说着低了低头,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睛里蒙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王德贵把烟头扔地上碾灭了,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光照在她脸上,皮肤白得跟瓷器似的,嘴唇微微张着,下唇比上唇厚一点,泛着一层柔润的光。
眼睛里那点水光恰到好处地亮着。他见过的女人里头,没有一个像她这样——既让男人觉得自己被需要,又让男人觉得她不好拿捏。
她在示弱,可示弱里头藏着东西。他在心里勾了个记号——不是好人,但比好人有意思。
“行,以后有事来找我。”他把手松开,往后退了一步,“老赵那边我看着办。他要是再喝酒耍酒疯,你就来大队部——我办公室的门随时开着。”
秀蓉点了点头。转身往巷子里走了几步,碎花布衫的下摆被晚风掀起来一角。走到巷子中间又回过头来,隔着几步远看他。
那一眼里有感激,有示好,还有一丝别的东西——像灶台上那截没烧完的蜡烛,火苗歪了歪,又在风里直起来。
“王主任,”声音还是轻轻柔柔的,“那我可就指望您了。”
说完转身走了。
碎花布衫的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远,拐过赵家院门那棵老槐树时被树影子吞了一下,又露出来,然后整个人闪进了院门里。
门轴吱呀一声合上了。
王德贵站在巷子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烟屁股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没有点。
他嘴角慢慢浮上来一个笑,从上衣兜掏出根新烟叼上,划了根火柴点了。
火苗在脸前一跳,照出他眼角那道笑纹。
赵春祥那老东西真是走了狗屎运,娶了这么个女人。
不过没关系——那老东西垮了,赵大柱跑了,这女人迟早是他王德贵的。
没过几天,赵春祥就被拉去了大队部。王德贵派了两个民兵来传话——张铁柱和王小毛,一人一边夹着他往外走。
赵春祥被拽着胳膊拖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秀蓉蹲在井台边洗菜。
她也抬起头来,目光在半空中跟他碰了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去,手指在水盆里停了半拍,然后继续搓白菜。
水花哗哗响,溅出来打湿了围裙,她没擦。
赵春祥被关在大队部一间小黑屋里审了一整天。
屋子不大,靠墙堆着几麻袋化肥,窗户用旧报纸糊了三层,一丝光都不透,头顶十五瓦的灯泡昏昏黄黄地晃着。
王德贵亲自审,坐在桌子后面翘着二郎腿,端着搪瓷缸子,慢条斯理的:“老赵,大柱去哪儿了?有人看见他偷了生产队的猪,你包庇他跑了。这事儿你认不认?”
赵春祥站在屋子中间,两只手垂在裤缝两侧,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去南方打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