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春祥再也起不来了。
他每天躺在东屋的炕上,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剩一个轮廓,饭端到炕沿上,搁凉了才被扶着坐起来喝两口,剩大半碗又搁回去。
秀蓉每天端三顿饭,搁下就走,有时候站在门口看一眼,目光落在他那张灰白的脸上停一瞬,嘴角微微往下一撇,又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王德贵隔两天就来一趟,站在东屋门口往里看一眼,赵春祥多半是昏睡着的,喊也不应,脸上那层灰气一天比一天重。
王德贵从屋里退出来,走到堂屋往藤椅上一坐,秀蓉就从灶房里出来,端着一碗水搁在桌上,两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王德贵端起碗喝水,秀蓉靠在灶房门口擦手,手在围裙上来回搓着,搓得很慢。
有一天夜里赵春祥咳醒了,咳得整个身子在炕上弹了好几下,嗓子里呼噜呼噜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
秀蓉从西屋过来,披着棉袄,头发散着,走到炕边倒了碗水扶着赵春祥喝了两口。
他喝完水靠在炕头上喘了好一阵子,煤油灯的火苗在灯罩里跳了一下,映出他凹陷的两颊和干裂的嘴唇。
秀蓉把碗搁在炕头的小桌上,正要起身出去,赵春祥开口叫住了她。
“秀蓉。”
她站住了,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赵春祥指了指炕沿。秀蓉犹豫了一下,在炕沿上坐了下来。
煤油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晃晃悠悠的。
“我这身子,撑不了几天了。”赵春祥的声音低低的,像一块干裂的木头在慢慢折断,“我死了以后,家里没人了。大柱跑了,不知道去了哪儿。我这辈子就攒了那点钱——灶台底下有油布包的,柜子里那件旧棉袄内兜里也有,后院槐树底下埋了个铁盒子。”
他喘了两口,继续说,“这钱你拿一半走。剩下的一半,你替我放着,万一哪天大柱回来了,你交给他。”
秀蓉低着头,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她拿手背蹭了蹭眼角,声音低低地叫了一声“春祥”嗓子发紧,带着一点颤音:“你放心,钱我一定给大柱留着。”
她停了停,又加了一句,“我明天就去给你抓药。”
赵春祥摆了摆手:“抓什么药,我这病不是药能治的。”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秀蓉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等他呼吸匀了,才慢慢站起来走出去。
灶房的门在她身后虚掩上,她靠在门板后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手背蹭眼角的时候,眼角那儿干干的,一滴眼泪也没蹭下来。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嘴角浮上来一丝东西——说不上是笑,只是一个很浅的弧度,像水面被风压了一下又弹平了,转瞬就没了。
三天后赵春祥走了。秀蓉端着粥推开东屋的门,炕上的人一动不动,一只手搭在胸口,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眼珠子定在一个方向上。
被子整整齐齐的,枕头边的搪瓷缸子摆得端端正正,缸沿上搭着一块叠好的白手帕。
秀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粥碗搁在灶台上,走回去伸手把他半睁的眼皮合上了。
指尖碰到他眼皮的时候,那两片皮肤冰凉冰凉的,她没多停留,随即收回手。
然后她走进堂屋,打开柜子翻出赵春祥的遗像,拿袖口擦了擦玻璃上的灰,搁在柜子顶上正中间。
退了半步看了看,又伸手往左挪了一寸,摆正了。
她站在堂屋正当中,两只手垂在身侧,整间屋子安安静静的,只有灶膛里没燃尽的柴火偶尔噼啪一响。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点弧度比三天前明显了些,像一根被压紧的弹簧慢慢松开。
她走到灶台边上蹲下来,抠开灶台底下一块松动的砖,伸手进去摸了摸——油布包还在,鼓鼓囊囊的。
她又站起来走进东屋,在柜子底层那件旧棉袄的内兜里摸了一遍,手指触到了叠得整整齐齐的票子。
她没抽出来,又放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