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推开后门走到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正落在地上,树根边上有一块土的颜色比别处深一些,她蹲下来看了看那块土,伸手指按了按,土是松的。
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转过身回了屋。
没过多久王德贵来了。他推开院门,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老赵家的”喊完自己推门进了堂屋。
秀蓉正站在柜子前面,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王德贵往东屋门口走了一步,朝里看了一眼,又退回来,脸上的表情收得恰到好处。“走了?”
“走了。”秀蓉说。两个字平平地落在地上,像两粒石子滚进土里,声音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王德贵走到她面前,伸手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大拇指往她锁骨那儿蹭了蹭。
“后面的事我来办。你该哭的时候哭两声,别让人看出来。”他压低了声音,“钱呢?”
“都在。”秀蓉说,眼睛抬起来看着他,嘴角那点弧度又浮现了,“啥时候分?”
“别急着动。等丧事办完,人都散了再说。”王德贵把手从她肩膀上拿下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你眼泪呢?够不够?”
秀蓉从袖口里摸出那块蓝底碎花手帕,在眼皮底下蹭了两下,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就红了一圈,眼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水光恰到好处地挂在眼角,不多不少。
“够。”她说。
王德贵看了她一眼,嘴角一扯,转身出了堂屋。
站在院子里扯开嗓子喊人,嗓门一下子就提起来了:“老赵走了!赵婶!刘老三!来搭把手——”
秀蓉把围裙解下来搁在灶台上,从柜子里翻出一件素白的粗布孝衣套在身上,腰上系了麻绳,头发上别了朵白花。
她走到灵前跪在草垫子上,身子弯下去,额头触到地面,再直起来的时候拿手帕按住眼角,按了两下,放下来,手帕上湿了一小片。
她跪在那儿,背影瘦瘦的,肩膀偶尔颤一下,像是压着什么东西。赵婶端着一盆纸灰从她旁边经过,叹了一口气说:“可怜啊,年纪轻轻的。”
秀蓉没抬头,只是又弯下去磕了一个头。
王德贵张罗着丧事,嗓门洪亮地指挥着挂白幡、摆供桌、点长明灯。从灵前走到院子里,经过秀蓉旁边的时候弯下腰来,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秀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嘴角那点弧度压在孝衣的领口阴影里,一闪就没了。然后她继续跪下去,手帕按在眼角,肩膀又是一颤。
院子里人来人往的,纸钱烧起来的灰被风吹得满天飞,落在她白色的孝衣上,她也一动不动地跪着,那个背影在暮色里缩成一团,看上去弱小又无助。
两天丧事办完,院子里挂的白幡收了大半,纸钱烧剩的灰被风吹得满地打旋。
帮忙的人散了,赵婶端走了最后半簸箕供果,刘老三扛着借来的桌凳回了家,院门合上以后,整座院子安安静静的,只剩屋檐下一盏白纸灯笼还在风里轻轻转着,烛火把纸面上“奠”字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第三天晚上,赵德厚吃完了晚饭,搁下碗跟家里人说了声出去溜达溜达,顺着巷子慢慢往村西头走。
月亮被云遮了半边,路面上灰蒙蒙的,他走到赵春祥家那条巷子口,习惯性地往里望了一眼,看见一个人影正贴着院门往里挤。
那身影宽肩厚背,走路带风,胳膊往门板上一推门就开了一条缝,身子一闪便没了进去。
赵德厚心里咯噔一下。他认得那个背影——王德贵。这个点,赵春祥刚走,丧事才散,他跑回赵家来干什么?
赵德厚左右看了一眼,巷子里安安静静的,连条狗都没有。
他轻手轻脚走到赵家院墙根底下,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院子里有人说话,男声低低沉沉的,女声细细软软的,听不大清,但隐约能辨出是秀蓉的声音。
他贴着墙根绕到后墙,那棵老槐树的枝桠正好伸到东屋窗户边上,他踩着一块墎脚石翻了进去。
东屋的窗户没关严,窗帘拉了大半,留了一条手掌宽的缝。煤油灯搁在炕桌上,火苗挑得不大,昏黄的光把那间屋子照得朦朦胧胧的。
赵德厚猫着腰蹲在窗户底下,屏着气,把眼睛凑到那道缝边上。
炕沿上坐着两个人——王德贵的大手正搂着秀蓉的腰,另一只手在她大腿上慢慢摩挲着,秀蓉侧着身靠在他肩膀上,头发散着,领口的扣子已经开了两颗,露出一截白花花的锁骨。
“老赵的丧事总算完了。”王德贵的手从她大腿往上滑,手指在她腰窝那儿按了按,“这几天你哭得够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