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想让自己好受。赵泽伟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哑,像被砂纸磨过,我就是想知道。
阿不都看着他。
他胸口还在起伏着,但脸上的那种暴怒慢慢褪了一点,不是消了,是被另外一层更疲倦的东西压下去了。
他弯腰捡起刚才被震翻的搪瓷缸,重新端起来,里面的水已经洒了大半。
你别问了。他说,她不会想你问的。
阿不都转身走了。
他的步子比平时重,白大褂的下摆在他身后摆荡着。
赵泽伟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身后那扇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白杨树的叶子哗哗地响,也把他的白大褂吹得贴在了身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蜷着,掌心里有四个浅浅的指甲印。
他想起阿不都说的那句话,她就是因为你才走的。六个字,像六颗钉子钉进了他的胸口。
他转身往自己科室走。
步子不快不慢,表情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推门进诊室的时候坐在里面的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问赵医生你脸怎么这么白,他说没事。
然后他坐下来,翻开病历本,开始写下午的查房记录。
他的字比平时重,纸页被他写透了一点点,钢笔的墨迹在背面洇出了几个深色的点。
那天晚上他回公寓的时候比平时晚。推开门换了鞋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沉思瑶的消息:回来了?我炖了排骨。
赵泽伟看着那条消息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敲了三下墙。隔壁回了两下。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沉思瑶正蹲在茶几旁边摆碗筷,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大概是什么都看见了,又或者什么都没看见。
她只是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说坐下吃饭吧,排骨炖得有点烂了但入味了。
赵泽伟在她旁边坐下来端起饭碗。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的时候,沉思瑶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然后她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今天要是想聊,我就在这儿。要是不想聊,我们就吃饭。
赵泽伟嚼着排骨。炖得很烂,一抿就脱骨了,酱香渗进了肉缝里。
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吃饭吧。他说。
沉思瑶嗯了一声,也低头夹起了自己碗里的菜。窗外的白杨树在风里响着,餐桌上的暖黄色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赵泽伟吃着那块排骨的时候,忽然想起他临走前阿不都说的最后一句话,她不会想你问的。
他想,阿不都说得对。
迪丽不想他问。
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要,只带走了自己的行李箱和一颗没有说出口的算了。
他去问她过得好不好,除了让他自己的愧疚松一口气之外,对迪丽没有任何意义。
他咽下最后一口排骨的时候,沉思瑶的手无声地覆上了他的手背。
她的掌心贴在赵泽伟的手背上,温度隔着皮肤传过来,细细的、稳稳的。
赵泽伟没有翻过手来握住她,他只是把手放在那儿,让她的手掌贴着他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