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泽伟想了想,打字:她说学跳舞的肯定长得漂亮。
沉思瑶发了一条语音过来,赵泽伟点开,她的声音带着笑,尾音往上翘着:那你妈还挺有眼光的。
赵泽伟听着那条语音,把手机贴在耳边又放了一遍。然后他回了一个嗯。
培训进行到第五天,周三。
上午的安排是卫健委的一位领导来授课。
那人五十多岁,瘦高个,戴着眼镜,说话不快不慢的,有一种常年做行政工作的人特有的从容。
他站在讲台上,没翻PPT,直接开口讲。
各位都是各地医院选送来的住院医师,在基层干了至少一年了。
你们知道新疆的基层医疗现状是什么样的,地广人稀,医疗资源分配不均,很多偏远的卫生院只有一两个医生,什么科都要看,什么病都要治。
赵泽伟坐在第四排,手里的笔停在笔记本上。
自治区卫健委一直在推动优质医疗资源下沉,鼓励大家到最需要的地方去。
喀什、和田、塔县、叶城这些地方,条件艰苦,但老百姓需要你们。
有些地方海拔高,冬天零下二三十度,卫生院连暖气都不太够。
但越是这样的地方,越需要医生。
赵泽伟笔尖在纸上顿住了。
他听见塔县两个字的时候,胸口的某一块肌肉微微收缩了一下。
塔县。
迪丽就在塔县。
海拔四千多米,冬天零下二三十度,卫生院一共就三个医生。
阿不都说的那些话突然在他脑子里重新响起来,她一个儿科的去那儿什么都得干上次跟我打电话说累得站着都能睡着,那些话像一片片锋利的碎片翻涌出来,扎在他的意识最边缘。
赵泽伟坐在会场的第四排,手里握着笔,但笔尖停在笔记本页面上,墨水洇了一个小小的点。
他想起迪丽的笑,那种不藏任何东西的、阳光底下明晃晃的笑。
她以前在食堂坐在他对面的时候,会把碗里的肉夹到他那边,一边夹一边说我不爱吃这个,但他明明看见她上次吃大盘鸡的时候专挑鸡肉吃。
她守了他一整夜那回,第二天早上看见他醒了,第一句话是烧退了,然后站起来给他倒水。
她蹲在宠物诊所外面抱着膝盖看猫的时候,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不知道是在揉风沙还是在擦别的什么。
她走了。
她申请去了塔县,因为他在喀什。
他那天站在医院后门,看着她上了那辆白色越野车,车开走了,她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别过了头。
他当时站在白杨树底下,觉得胸口闷。
现在
他坐在乌鲁木齐的会场上,听着台上的领导说塔县海拔高、条件艰苦,那种闷胀感又涌上来了,更深、更清晰、更难忽视。
他是一个没谈过恋爱的人。
他因为不知道如何回应一个女生的喜欢,而让那个女生离开了自己稳定的工作、舒适的环境、认识的人,去了一个海拔四千米、冬天零下三十度的卫生院。
阿不都那天说的她过得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没数像一根埋在地下的钉子,此刻从泥土里被翻了出来,锈迹斑斑地立在他面前。
他意识到自己握着笔的手拿得太紧了,指节泛白,笔杆在他指腹压出一道深色的印。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笔放下,在笔记本空白处写下了一个地名塔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