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头上村长家给我做生育登记的时候,把这事说了出来。
老田因为上次和王桂兰的事不敢去,托了老李走这一趟。
“老田家那城里小媳妇怀上了。”老李头端着茶缸子,对村长说,“前天还想不开,趁老田睡着了上吊,差点没吊死。幸亏我正好过去,把她给救下来了。”王桂兰从里屋走出来,抄着手靠在门框上,饶有兴致地听着。
“她还想上吊?”王桂兰问,“细说咋回事。”老李头比划了一下,“麻绳都套脖子上了,椅子都踢翻了。估计还是接受不了,我要是再晚去一步,人就没了。”
“这小丫头片子,倒是有几分刚烈。”王桂兰用指甲抠了抠牙缝,“我去看看吧。”村长心头一动,“你看什么?”王桂兰一口否决,“我好歹是妇女主任,我去看看。”村长闷着头抽烟。
他知道他老婆说的话就是最后的决定。
王桂兰回里屋换了件出门的衣裳,对老李头说:“走吧,带我过去看看。”王桂兰推开院门的时候,老田正蹲在院子里磨菜刀。
他看到王桂兰进来,赶紧站起来,“嫂子,您咋来了?”王桂兰没理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直接落在屋里的我身上。
我正坐在炕沿上,背靠着墙,双眼无神。
脖子上一圈青紫色的勒痕触目惊心,像一条狰狞的项圈箍在我纤细的脖颈上。
王桂兰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是猪吗?连个人都看不住?!”
“俺……”老田委屈地低下头,“俺哪知道她真想死……”“废物!这么多年来咱村的女人再咋寻死觅活最后都认命了。”王桂兰的声音又尖又利,“你都给人干怀孕了还留不住?”老田被骂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低着脑袋一个劲儿地搓手。
王桂兰骂够了,收敛起怒容,换上一副和善的面孔走进屋里。
她在我对面的炕沿上坐下,那张圆盘大脸上堆满了关切的笑容。
“丫头,”她的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和刚才骂老田时判若两人,“心里头苦,是不?”王桂兰伸出手,握住了我冰凉的手。她的手掌宽厚温热,“姐也是女人,姐懂你。”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怜悯,“女人啊,这辈子就是生娃的命,你还年轻。老田不是说了,你生完就让你走。”她拍了拍我的手背,继续说:“你想过没有,你死了,你爹妈咋办?你爸妈养你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你还没报答他们就走了,他们后半辈子咋过?”我的睫毛动了一下。她看到这句话起作用了,立刻乘胜追击:“俺们村的人说话算话,你跟姐说,你叫啥名字?”“蒋珊。”我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家在哪儿?”“A市。”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你父母是干啥的?““我爸是局长……我妈是人大代表……”“哟!”王桂兰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就压了下去,表情重新变成那副慈眉善目的样子,“怪不你这细皮嫩肉的,原来是大家闺秀。”她又往前凑了凑,把我的手放在她膝盖上,像对待自己亲闺女一样轻轻拍着,”上次的事没办法,村子里的规矩不能破,这不我上门给你道歉来了吗?话说你咋被弄到这儿来的?”
我抬起头,看着王桂兰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也许是实在没有办法了,也许是这些天的压抑和恐惧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出口,也许是绝望中生出的一丝侥幸,就是之前她拉我游街示众,可目前只有这个村长夫人真的有可能帮我。
我开始断断续续地把我的遭遇讲出来。
从那天放学被欧阳煜绑架,到在地下室里被折磨了整整一个多月,到铁链、项圈、各种变态的性虐待。
再到曲兮嫣被掳来,我们相依为命,互相扶持;再到我和曲兮嫣联手勒倒欧阳煜,曲兮嫣抱着燃烧的床垫扑向公安局长,用自己的命换来我的一线生机。
再到大火之后我倒在路边,被老田救起,原以为是遇到了救星,老田却在当晚就压在我身上要我用身子回报他的救命之恩。
事到如今更是发现自己已经珠胎暗结,这个中苦楚真是难以道尽。
我说到后来,声泪俱下,整个人趴在王桂兰的膝盖上嚎啕大哭。
王桂兰从头到尾都听得很认真,她脸上的表情随着我的叙述不断变化着,一会儿皱眉头,一会儿义愤填膺地拍大腿,一会儿又叹气摇头。
等我说完的时候,把我重新搀起来坐好。
“苦命的孩子。”她叹了口气,用手帕给我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你受的苦,听得姐心都碎了。”
“你能帮我吗?”我抓着她那双宽厚温热的手,几乎是跪在她面前,“求求你帮帮我……你也是女人,我只想回家……只要能回家,我爸妈会给你很多很多钱的……”“别急别急。”王桂兰拍着我的手背,“你先安心在这儿,不要冲动。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无辜的,不管是谁的,总归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先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事,咱们慢慢想办法。”她一叠声地安慰着我,又嘱咐老田去熬鸡汤、买补品、给屋里多垫几床褥子,不许再捆我,也不许再对我动粗。
老田在院子里唯唯诺诺地点着头。
王桂兰走了,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期盼她能发发善心。
可她没走出多远就打电话给她哥,声音压得很低,但顺着村道上刮过来的午风,“二哥啊,帮我查查你们市是不是有姓蒋的局长,对对对,他闺女是不是叫蒋珊?哦哦哦,没啥,我听说的……是不是有悬赏啊?啊,不少啊……好好好,行,知道了。”
王桂兰挂断电话,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脑袋里成型。既拿到悬赏钱,又不让老田狗急跳墙,还能稳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