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掀起毯子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就变了,冲护士喊了一声“准备手术”,然后转过头来对老田说:“胎位不正,产道卡住了,必须剖腹产。你是家属?签字。”
老田接过护士递过来的手术同意书,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他在那张纸的下方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那几个字写得像小学一年级的学生,他写完之后抬起头看着医生,问了一句:“要多少钱?”
医生说了一个数字。
老田沉默地站了几秒钟,然后就点了点头。
我从担架上被推进手术室之前,看到老田正站在走廊尽头的收费窗口前,把兜里所有的钱都掏出来摊在台面上。
那些皱皱巴巴的钞票——十块的、二十的、最大的那张是一百——被他一张一张地压在窗口下的石台上,用那双结满老茧的手掌反复地捋平。
手术室里的灯光白得晃眼。
麻醉师在我的脊椎上打了一针,很快我的下半身就失去了知觉,但那层绿色的手术单挡在我胸前,我看不到自己的肚子。
手术刀划开皮肤的时候我没有感觉,但我听到了刀锋切开皮下组织的细微声响,听到了医生用手术钳金属碰撞声。
“出来了!”医生说。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啼哭,护士把那个浑身是血的、皱皱巴巴的小东西举到我面前晃了一下,我只来得及看到一团粉红色,她就很快被抱到一边清理去了。
可事情没有童话般顺利。
监护仪突然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医生护士的脸色变了。
我听不太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天花板的白色灯管在视线里变得越来越模糊,开始出现重影,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远。
“产妇大出血……血库联系了吗?……什么?!库存紧张?……”
“血压一直在掉……七十、五十、四十……”
“快!加压输血!先把咱科自己的库存血挂上!她什么血型?查没有?”
“她是AB型!”
我躺在手术台上,感觉自己像一块正在冻结的冰。
体温在一点一点地从四肢末端流失,先是脚趾没了知觉,然后是小腿,然后是手指甲。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越来越慢。
那一刻我想了很多。
我想起曲兮嫣在火焰里的微笑,想起老田在玉米地的放恣,想起那个刚从子宫里被掏出来还没来得及看清面容的小东西。
原来这就是结局,不是死在欧阳煜的地下室里,不是死在面具男的警靴下,而是躺在一家陌生医院里,像一个被拔了塞子的水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流干自己的血。
眼泪从我的眼角无声地滑落。
老田站在门口,泪水混着鼻涕,糊成一片。
他对医生说,声音发着抖,“抽俺的血。俺血多,拿俺的血!”
“她的血型是AB,你是啥型?”护士话说到一半,旁边的护士长说“墨迹啥?先抽一管他的血,验一下!结果很快出来!”。
老田是A型血,和AB型血不匹配。
但他一个人在手术室门口站了几秒钟,把那个来报信的护士拦住了,近乎哀求地说:“姑娘,俺打听过了。不是说有个什么办法,就是把俺的血抽出来,送到血站去,然后血站给俺换一袋其他型血?有这种政策对不对?俺问你,是不是有这个政策?俺献多少血,就换多少血,对不对?”护士愣了一下,说原则上是这样,但至少得献够量才行。
老田说:“那就抽,俺血多,抽不干。”
他在献血室的椅子上坐下,捋起袖子。
针扎进他粗壮的臂弯,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的塑料管流进采血袋里。
采血的年轻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四百cc的标准采血量在他身上抽得飞快,针头拔出来的时候他还说再来一袋。